搜尋此網誌

2009/05/29

《安魂曲》自序

2001 年僥倖榮獲行政院文化獎,文建會為我出版《李魁賢詩集》一套六冊, 包含已出未出的詩集共 14 種,合計 773 首詩,是我在二十世紀所寫詩的總集,第 14 集《千禧年詩集》的第二輯《五月》則跨越到 2001 年。

進入二十一世紀,我寫詩的心情,因歲月的漱石枕流,更是隨興所至,隨心所之,既不計較,也不強求,喜不自詡,悲不自艾,定性靜觀,通体透明,詩自在心,逐波流轉,順手偶得,自然成形,或任其飄然而過,詩緣不留,亦不覺有憾。

或許因此更能得心應手,無論題材、形式、技巧、結構、表現手法等等,隨手摘取,隨機應變,不求一貫,不定一尊,不守任何舊慣,感到心物一体,揮灑自如,寫詩誠為痛快淋璃之事,世間至樂,莫此為甚。

一向堅持情為詩本,詩是人間有情有義的成品,技巧雖是末節,卻能彰顯詩情魅力,然而如無情無義,徒露巧飾雕琢,若形式與本質求得諧合,自是詩趣橫生。世間可入詩題材俯拾皆是,素材不同,料理手法自應有別,端無一成不變之理。詩到,心要到,所謂運用之妙,存乎一心,可化三千,設僅取一瓢,豈非暴殄天物。

是以,詩道即心道,道則必有規,規不必以矩,不持規劃之,內化為尙,詩道自適,心道自然,或抒情、或批判、或記遊、或冥想,海闊天空,心曠神怡,既是明鏡台,自能攝取萬物,加以包容。

二二八成為台灣人悲情的意符,變成台灣社會的集体無意識,我曾著文呼籲以藝術手段走向後二二八時代。近年來,社會已打破禁忌,趨向開放,成效顯著,詩人戮力醒目。

拙作〈二二八安魂曲〉華語版第一章曾由游昌發譜成輕歌劇,於 2002 年 6 月15 日在台灣文資中心首演,全詩 2003 年 2 月 28 日發表於自由時報,前一晚由台灣北社安排在二二八紀念公園紀念晚會朗誦,台語版 2006 年 2 月 28 日發表於台灣日報,全詩六章 228 行由柯芳隆譜成交響樂與合唱曲,2008 年 4 月 7 日在國家音樂廳首演,並製作磁碟片發行國內外。

本詩集以《安魂曲》為名,固不止以慰二二八政治事件受難者之靈為限,亦在砥勵自己充分發揮人的本質,但求盡其在我,安心無愧。詩雖不免有時遭雕蟲小技之譏,但詩之為詩,做為精神安慰劑,確也有不可取代之妙方,安魂為曲,其然乎!

《安魂曲》53 首,率皆於 2002 — 2006 年間所執筆,其後仍然有新作,付梓有待,我心不死,詩當與我常相左右,透過詩可以和讀者心靈溝通,幸何如之也。

2009/05/26

懸浮的現實與虛幻

– 馮青長篇小說《懸浮》序

她這個人怎麼搞的,究竟是周曉賓還是誰,我又不認識周曉賓,但她硬寄來一大堆稿件要我寫序,這種不可能的任務虧她想得出來,要不,就擺明故意測試我,可能是要測試我有沒有耐力,好好讀完一部長篇,我自己明白,讀一首詩都已經嫌煩的年紀,要我一口氣讀完二十幾萬字的小說,還得寫報告,豈不是要我命,還是要我好看?

麻煩的是,我正好最怕這樣嘮嘮叨叨、亂無頭緒的話,幸好我的工程養成背景訓練我,有興趣找出亂中有序的毛線頭,實際上她早就布局好了,毛線掌握在她手裡,她只是在逗著小貓玩,看能不能分辨出哪一條是藍線、哪一條是綠線、哪一條是紅線?

她一直在壓抑自己,從小在什麼黨國体制牽扯下的家教,扭曲了個性,及長想突破那特殊眷區社會封閉的環境,培養有點勇往直前不計後果的性格。說是這樣說,但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說清楚,難怪她就是要這樣嘮嘮叨叨,想讀小說就不能嫌煩,其實我已經陸續讀過一遍,是在分章(什麼分贓?分妳的頭!)發表時,我逐字閱讀,像在做校對。

有些看來只是柴米油鹽/煙的事,最煩她的大概就是屋前屋後街頭街尾、那些無緣無故噴出來的油煙,這些最下層的生活起居瑣事,一下子會引起她議論政經(也有點不正經)、宗教、哲學上的思辨(思變?)這些據說是最上層結構的種種,有時候她點到為止,有時候會大加發揮,這跟心情有關嗎?如果從油煙跳到一元論、唯心論,會不會太遠?會像芭蕾舞的劈腿騰躍的動作嗎?

不要以為她是隨心情在揮灑文字,讀過兩遍就知道她是步步為營,只不過不太小心,或者說不太在乎要不要小心,她是在說故事,小說如果沒有故事,還算小說嗎?小說說是杜撰,意思是編造的,難道作家自己有那麼多故事說不完?不過她真的在說故事,她的故事中有公領域和私領域,公領域直接出現真人真姓真名真事,反正報紙上都可覆按,她只是拿來做配頭,私領域才是她要講的、不吐不快的故事,真人真事卻假名假姓,串接也是編造,目的是故事怎樣說才會動人?

懸浮裡有許許多多浮動的微粒不會沈落、沈澱、沈積,形如渾濁的封閉体系,在体系內相吸相斥,相吸即凝聚,相斥即激動,懸浮裡是一連串的懺悔,不是個体的,還有家族的、族群的、文化的,一團團的毛線球任人抽絲剝繭,這些也就是周曉賓的困擾,她只是一微粒,在封閉的懸浮裡衝撞、衝突、衝闖,無法沈著,於是造成身心疏離,她勇於掙脫牆內封閉系統,跳到牆外,哪知那是更大更頑強更難撼動的牢籠。

她也許還有哲學可以依靠,可以渡她從疏離的現實社會,到夢幻的烏托邦嗎?至少眼前她只能這樣安慰自己,她一直不合時宜地過著日子,她決心、決然、決斷與過去、傳統決裂,她用二十幾萬字寫出懺悔錄,或許嘮嘮叨叨中還有些零零碎碎,因為心已破碎,只能前前後後左左右右拼拼湊湊,可是非常有機,真的有跡可循。

她的敘述策略絕非無意識、濳意識那一套的挪用,她已經活過了只顧玩文字技巧的年齡,她也不再任意放縱自己情緒的語句揮霍,如果最刻骨割肉的痛苦都能忍受,還有什麼不能壓抑的?即使已部分發表,獲得不少好評,她還是動刀動槍大動手術一改再改,這是有意識的磨練和表達,她不止於懺悔,她要見證,她以見證人的身分留下記錄,生活過的社會,生存過的時代、有她真實的經驗,有她切身的情感。

西方不乏能詩的著名小說家,雨果、DH勞倫斯、巴斯特納克等等,台灣也有不少詩人跨界努力經營小說,妳說是周曉賓,還是什麼馮青?算了,自言自語半天,竟然同樣亂無頭緒/序,還是把稿子寄還給她,說不寫可以嗎?讀小說就讀小說嘛,管她序不序,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