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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1/19

詩的認識論

陳龍廷教授以〈詩的觀點與詮釋〉為題「論杜潘芳格對認識論的顛覆」,提到運用法國語言學家班維尼斯特(Emile Benveniste)的符號學概念,討論詩的詮釋問題,論述清晰。

詩的完成包含詩人的創作過程和讀者/評論者的閱讀過程。雖然是一体的兩面,卻有不同、甚至相反的面向。創作過程是詩人的給入(input),而閱讀過程是讀者的給岀(output)。給入是開放式的演繹法,詩人觀察物象,透過聯想塑造一個詩的開放空間,是從確定性的知識/知性,衍生出具不確定性的信念/感性,物象透過語言的多/岐義性,發散意義,產生隱喻和/或象徵的效果。因此,詩會有多層面的明義(denotation)和暗示(connotation)。

給岀恰恰相反,是封閉式的歸納法,尤其是評論者想要從詩作/文本尋求合用的脈絡,理岀一個頭緒,就要從詩中蘊含的不確定信念,重組岀確定性的知識,嘗試收斂意義加以固定。所以,閱讀
過程和創作過程背道而馳。

閱讀雖然是創作的逆向,但不是回到原點,大部份是背離。詩人創作的文本,成為讀者的素材,所閱讀的是詩的內含,而不是詩人的含義。如果再加以微分來看,創作過程是詩人創意的給入,到文本的給岀,表達上從確定性的知識到不確定性的信念,不是對等關係,而是函數關係;而閱讀過程從文本的給入,到讀者接收的給岀,理解上從不確定性的信念轉回到確定性的知識,也是函數關係。

由此可見,文本的閱讀不必然牽涉到詩人的意圖,或甚至要尊守或顧慮詩人的原意,因為函數中的獨立變量,會衍發許多不同的應變量。只要閱讀者能自圓其說,意義俱足,即可完成閱讀過程。詩無定規,詩的詮釋亦無定規,與閱讀者的許多參數有關,包括經驗、理解、体會,甚至讀者的意圖。

陳龍廷教授文中首先以〈蜥蜴〉一詩為例,摘述詩選賞析者陳義芝教授的詮釋,以及吳達芸教授訪問詩人杜潘芳格的自述記錄,其間區別,實際上無是非問題,而是觀點問題。當然,作者的意圖是閱讀的一個重要參考指標,是不可否認的事實,但不是唯一的依據,或是絕對性的憑藉。

本人曾經在民眾日報(2000 年 5 月 25 日)發表過一篇〈物性、人性、神性——釋杜潘芳格的詩〈蜥蜴〉〉,就文本的表現,分析「詩的三個段落,轉折跳躍快速,視線鏡頭從外向內,到從內向內、而從內向外,急速轉移,物象的本質也從物性到人性,而進展到神性。在詩想的發展上,表現手段在水平方向轉換角度,而精神內涵則在垂直方向層層上升。」這是我的觀點和詮釋。

陳教授文中一再提到「曖昧性」,如果是指詩的 ambiguity,以「多義性」或「岐義性」指謂較妥。上述旨在闡明「多義性」是詩的特質。「曖昧性」一辭本身相當「曖昧」,似乎暗示意義之含混不確定性,然而在「多義性」裡的意義是相當確定的。

至於論文中「論杜潘芳格對認識論的顛覆」述語似有未妥。按照《大不列顛百科全書》中文版的定義,認識論(epistemology)是「對知識本質及其確實程度的研究。因此,認識論研究者就是要考察知識的確定性和概然性的程度,考察具有確定性的知識(和?)不具確定性的信念之區別。」

因此,詩或許有認識論的運用(如上述),但不知如何顛覆?論文中其實也未申論杜潘芳格對認識論的認識和運用,更遑論其對認識論的顛覆,頂多在結論中提到「而解開謎語的過程,確實經常要跳脫一般人所習以為常的認識論,才能夠掌握其詩句的精妙。」此處所稱「認識論」只是通常所說的「認知」而已。

然則,據此,或許應該說,讀者的解讀,才是對杜潘芳格詩中認識論的顛覆吧。


附註:
陳龍廷教授在此論文中提到:「詩人林亨泰曾說過,他們受過日本
教育的那一代人,對詩的看法,特別注意到認識論的顛覆,甚至切入人生、死亡的問題。」此話轉引自陳謙文〈悲情之繭〉(《文學台灣》7 期 1993.07.05)。經查林亨泰原文〈現代主義與台灣現代詩〉(《林亨泰全集》Ⅴ:141)指稱「1950—60 年代的台灣現代派運動,不難發現其最大企圖乃是在於認識論上的顛覆⋯⋯。」原文「認識論上的顛覆」,被轉述為「認識論的顛覆」,再轉為「對認識論的顛覆」,真是一字之謬,不知差之幾里?


2008/11/16

自由廣場(華語)

孩子 下課要趕快回家
媽媽 我怎麼能安心回家

孩子 天涼了,不要吹風感冒
媽媽 台灣現狀不是更使人心寒嗎

孩子 身体重要,讀書重要
媽媽 我感到關懷社會更重要

孩子 聽我的話不會錯
媽媽 可是我內心追求自由價值的呼聲更大

孩子 你們的自由還不夠嗎
媽媽 沒有自由,就沒有人權,沒有公平正義

孩子 追求自由又不是你一個人的責任
媽媽 每一個人責任的總和,就是台灣的憑藉

孩子 你一定還要去自由廣場靜坐嗎
媽媽 我們要以沈默的聲音在廣場開放自由之花


#1702

自由廣場(台語)

孩子 下課要趕快轉來
媽媽 我哪有法度安心轉來

孩子 天寒囉,不可吹風感冒著
媽媽 台灣現狀不是更較給人感冒

孩子 身体要緊,讀書要緊
媽媽 我感覺關懷社會更較要緊

孩子 聽我的話就勿會不著
媽媽 但是我內心追求自由價值的呼聲更較大

孩子 你等的自由還無夠是否
媽媽 沒有自由,就沒有人權,沒有公平正義

孩子 追求自由也不是你一個人的責任
媽媽 每一個人的責任合起來,就是台灣的靠山

孩子 你還是一定要去自由廣場靜坐是否
媽媽 我等要用無聲的聲音在廣場開出自由的花蕊


#1701

2008/11/14

異類的作品

     –《非日記》序


陳秀珍的《非日記》是一部異類的作品!

說它異類,是因為不能以正統的文學類別加以歸類。形式上應屬日記体裁的非虛擬文學,實際上文体卻兼糅抒情文、遊記、詩、童話、格言等,而整体看來,又是一部小說的格局,形成一部成長小說,描寫小朋友名非成長中的故事。故事本身虛擬成份少,記事成份多。小說中除主角外,還有二位人物,媽媽和老師,常常在記事和論述裡透露教育方式的本質。

本書以實筆書寫,記事成份頗為傳神,但童言童語,又感覺有些虛擬成份,似真似假。孩童心靈真摯,眼中所見是直覺的世界,與成人存在的社會有差距。成人習於現實,以為孩童不瞭解真相,然而小孩觀察到的物象,不帶功利性,反而更真實,那是比較接近詩的情境。

主角名非活動性較強,有過動傾向,行動和思考不照成人要求的常規,因而心思敏捷,常有異想天開的想像和思惟,心智比較早熟。作者在教育上特別用心,以媽媽的身份陪著小孩成長,盡量以啟發方式,甚至放任小孩的自由思考,不橫加限制。

這部書就是作者和小孩一起成長的故事,斷斷續續記錄小孩從幼稚園中班到國小一年級(大致四歲到六歲)的行誼,不一定逐日記載,所以不是流水帳式的日記,有記載必有趣事。作者自己力求返璞歸真,和小孩同處在似虛擬卻是真實的心靈世界,從童稚真誠的言談中,感受真善美的詩性空間,記錄下小孩的幽默、童趣,卻顯示社會最令人感動的生活斷片,和不虛假的思惟模式。

這種特殊体質和性格的小孩,很難按照常態教養,小孩將來能否發揮其異於常人的創意,端視父母的理解和撫育態度。若個性能獲得充分發展,可能成為異類的人才;反之,如果過早以習見加以規制,或許會成庸碌之輩。作者教育之用心令人感動,本書是經驗實錄,非空泛之談,值得教育子女者的借鏡。

作者是中文系科班出身,學生時代即屢獲古典詩競賽大獎,畢業後曾任報紙專任編輯,後又進修現代詩欣賞和創作課程,詩作甚獲教師讚賞,大量發表於《淡水牛津文藝》,以及《文學台灣》、《台灣新文藝》和《中外文學》,曾集成《林弦詩集》一冊,尚未出版。

作者的學習、創作和職場經驗,使她對文字的掌握和運用得心應手,既不同於習用語法,又不以炫奇誇耀為能事,在平實中處處閃現語言技巧,不但讀來有趣、順暢,且頗富啟發性。在欣賞文學品味之餘,復得教育子女的實際生活觀摩經驗,相得益彰。

本書行文頗多機鋒,或顯或隱,不事造作。以書名《非日記》為例,既據實表示是名非的日記,又暗示並非單純的日記,只是以日記体裁為文類形式表現。日記應屬小品文,絕對是非虛擬性散文範疇,但本書在文學表現上卻頗多虛擬性潤筆方式的描寫,既具詩的質素,又有小說的架構。

陳秀珍的《非日記》真是一部異類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