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_詩集 3：南港詩抄

笠詩社／1966年

0301　工廠生活
0302　值夜班的工程師
0303　黃昏素描
0304　工業時代
0305　鐵工廠所見
0306　值夜工人手記
0307　咖啡店
0308　銀　座
0309　扭扭之夜
0310　都市的網
0311　長　巷
0312　冬至後
0313　斷魂人
0314　公路上
0315　三十里的陰天
0316　一月記事
0317　To Mellie
0318　木葉蝶
0319　汽　笛
0320　零時的窗口——記祖父的死亡
0321　相思林
0322　青草地
0323　霜　夜 No. 1
0324　霜　夜 No. 2——悼佛洛斯特
0325　笠
0326　追念覃子豪—詩人之逝
0327　追念覃子豪—焚燃的向日葵
0328　掌之四重
0329　中　秋
0330　以詩送妳
0331　翩翩妳歸來
0332　傘
0333　海岸抒情
0334　題　照
0335　蝴蝶花
0336　新婚卡通
0337　婚宴上的插曲
0338　墾丁熱帶公園
0339　變調三重
0340　蒼　鷺
0341　貓　眼
0342　石榴花
0343　孤　岩
0344　誕　生——給棻兒
0345　女　嬰
0346　塔



1964～1966年

塔

黃昏的時刻已到
樹林把一片入暮的蒼茫
投落在塔的遠方

用妳軟軟的手去探測水的根源
那消息是在水鏡的背面
好似一閉鎖的錦匣
難以預測的季節的幽徑

就好似那蒼茫封住的塔
永恆的生命在此靜立
就好似　啊　終究在深邃的根源
樹木舉起　指向入暮的天空

殘暉呼嘯而去
蒼茫落在妳的眼前
妳的影子啊　必定要長大
妳探測的軟軟的手啊
必定也要塑造一座孤立的塔

#0310

1966.05.18

女 嬰

夜裡　被自己吃吃的笑聲驚醒
渾渾沌沌的笑意在心底
成為一口幽井　湧現後
噴泉那樣灑落下來
成為一條輕柔的被蓋

潔白的牆壁　因燈光的迴舞
而更形潔白了的
是我高舉且划動的手掌所抓握不住的
卻順著手勢直透入心的窗口的
溫暖的映像

眸中飲盡的形象
只是林中呦呦的花斑鹿
只是灰瓦屋頂咕咕的白鴿
我的小手掌中　握住的是
傾巢而出的芽

眼光移過
鏡台和斷臂的塑像都成為酸澀的青果
媽媽媽媽呀
媽媽媽媽呀
我就是您的粧鏡

#0310

1966.05.06

誕 生

　　　　——給棻兒

從濃密的叢林的缺口
展出一片廣漠的世界
疏落茫茫的草原
在鼠灰的空中　凌亂揮舞的
是一再逝去而又依然閃熠的星光

如果初試的啼聲是一種訊號
三十年岩層的盤踞　業已飽滿
而妳的枝葉仍必須
在風的波浪中
穿出　抉擇一個方向

為了翱翔　仍須忍受掉落羽毛的驚惶
當白羽徐徐飄落的時刻
在初露曙光的清醒中
陳列出一面旗幟的招展


＃0344

1966.02.17

孤 岩

孤岩
是囚禁意志的鐵樹
根部深植入山的斷層

山　推掌
因而　晴日的平原
矗起一柱煙

因而　海以掀浪
在遠方爆開一朵花

#0343

1965.11.03

石榴花

清晨第一次展露嫣紅的苞蕾
在蟲害後再生的枝柯上
青翠嫩綠　而略作羞態的枝條
為生命掙扎的重負　為風雨作見證
彎垂著旁枝　作提攜的架勢
那不是一盞盞殿堂的琉璃燈的光耀嗎

映照著孤默而因孤默更顯深邃的天空
季節在你花蕊的暖床裡成熟
少女的倩影走近來
白雲的少女　藍蝴蝶的少女

不再企求驚奇
不朽的生命　在陽光中
經歷著逐漸燃燒的喜悅

#0342

1965.09.29

貓眼

坐著
諦聽忽遠忽近的
雷聲

河堤的柳樹般坐著
三角形的瞳孔
透露出什麼

是猝然湧起的泉
是神祕的詩
一種難以理解的溫柔

夏日午寐後
你空靈的眼中
有徐來的涼爽



#0341
1965.08.15

蒼 鷺

在石碑的凝眸之中
陽光就如緩緩伸出的手

向晚　蒼鷺躍起
於水潭之傍
復投落於蒼茫的杏林
於雨後之秋景

終於　在一個夜裡
我們看到燐火　又一個
夜裡　我們看到燐火

#0340

1960.09.12

變調三重

第一重

在她玫瑰園的黑瞳中
陽光在繁殖
風吹過　粼粼四射的光波
凝聚在那閃爍的面具上
紫色的波紋展延
一張海的藍色臉龐

那樣溫煦的收穫季
鳴禽般啁啾著的
美好而神奇的黃昏
沒有什麼比那鐘聲
還要莊嚴還要繚繞還要迴盪

風吹過　呦呦鹿鳴中
一株紫杉誕生
在她春季的玫瑰園中

第二重

在荒蕪中
在雨水的記憶中
她仰望 她聆聽
那未道的誓言　在她心中蠕動
永未道出的誓言　她聆聽
歌聲揚起　卻落入空漠的胸懷

醞釀的陽光
在幽怨中嘀答漏著
從胃囊冒升的冷冽的酸澀
成為無力奪出眼眶的淚

淒然飄移
有如幕景上剪貼的月
懸吊在枯枝上
那般無力而又浮腫
那黃銅色的變形面具

第三重

陽光在他的寬額上逡巡
挺拔的大理石岩般
雲在此敲擊著
隱隱深沈的音響

訕訕的笑意
像一張曬乾的獸皮　張掛著
那豐盈而晶瑩的眼光
有如箭鏃　迎面射來
淚水滴落　卻轟然作響
有如閃電　霹靂擊來
焚燃空心的軀体
燒成半截枯焦的古木

而後漸漸縮成
一株斷梗的水仙
在紫光瀲灩中
憐憫著晃動的波影

#0339

1965.06.27

墾丁熱帶公園

午安　喧呶的陽光
午安　慓悍的陽光
午安　在鳳凰木上馳騁的陽光
午安　在椰子林間滑行的陽光

在綠色的草原　陳列乾涸的潮聲的陽光
從敗血病的陸上珊瑚礁讀豪邁的歷史的陽光
伴著嘹亮的山歌的陽光

午安　在珊瑚樹上編瓔珞的陽光
午安　在峭壁峻嶺間蹤躍的陽光
午安　鐘乳石上的陽光
午安　蜜月期間的陽光

#0338

1965.06.03

婚宴上的插曲

陽光在妳黑瞳中
那是錯誤

一口飲盡喧嚷的酒令
那是錯誤

兩對眼光霹靂相擊
那是錯誤

把蒼白的臉龐燃灼
那是錯誤

成為一株斷梗的水仙
憐憫著自己的失誤
那是錯誤

#0337

1965.06.16

新婚卡通

囍字的霓虹管
漸漸縮成一條彩色的腰帶
拂著剛剛飄逝的戲謔的笑語

計程車的引擎絲絲響著
馬達裝在我的腦部
用我的脊梁當冰鞋的刀背
在公路上滑行

宿舍區　有很多的眼睛
裝設在左右鄰屋的門牆上
交換著風的語言

只有一對紅色的眼球
吊在蚊帳的鉤繩上
啊　危險信號
——那是狼的陷阱

放下一重夜色的幕
妻　又拉下玫瑰的窗簾

陷入泥淖中的計程車
在門前怪里怪氣地嗚咽著

酒精在血液河道裡氾濫
我的胃抽搐著
四肢像潰裂的堤岸
有無法擠壓的苦楚

#0336

1965.06.10

蝴蝶花

以素手摘來
叫不出名字的夏日之花
如此潔皓
宛然永不綻開地含苞著

且行　且歌
且以素手摘來
插於襟上
妳亦將化為蝴蝶
翩翩欲飛了

非人工裁製的紙花
非油光光的塑膠花
畢竟　終要懷念枝頭
而萎謝的啊

枯萎的花
浮現出妳溫婉的面容
我凝視妳
以石質的冷目

#0335

1964.07.28

題 照

就以向日葵的專注
望妳——
妳的顏面就是一座花園
告知春已甦醒
而時間就此佇足

望妳——
我但願也是合抱的
一株相思木
承受妳的依偎
以高張的手臂庇蔭妳

要不　我就化成一陣風
周旋在妳的笑靨
要不　我就化成影
長伴妳傾聽樹聲
夾雜著水聲涓涓

#0334

1964.06.08

海岸抒情

山把倒影溶入碧綠
遂覺得離妳近了
近得只隔一層初夏的薄暮

沿曲折的海岸
指點嵯峨磊落的怪石
說那是妳
　　妳舉陽傘的搖曳
　　妳放舟盪漾的側影

細柔的白沙上
誰遺留一痕昏濛的足印
撿那螺旋建築的貝殼
傾聽妳遠遠的回音
傾聽夏日水泉的淙淙

海岸正醞釀著暮色
——暮色如酒

#0333

1964.05.23

傘

山雨　山雨下在落英的黃昏
任四方的迷濛湧至
瀰漫成一片飄浮的牆

傘是千柱的長廊
惠　偕妳行　山雨在外
遠遠的　在幽邃的靈城之外
迤邐千里
在夢的山緣之外

不知什麼是輕愁
什麼是惆悵
什麼是開始與終場

二月是音樂季
跳躍的水滴　在水的鍵盤起落
奏出一池荷聲的交響
有千種柔情　千種沈醉

無言偎我　輕步過樹廊
夢谷中昇起明亮的星光
是妳一雙灼灼的情人的眼

樹廊如一帶星河
聚迷濛　而又化成空茫
任山魈啁啾
任雨下千柱之外
靈城之內　自始一片溫暖

#0332

1964.02.04

翩翩妳歸來

翩翩妳歸來
褪去滿天的寒色
妳的眼神氾濫著秋的光彩

自南方　採集太陽的童話
惠　自童話裡　踽踽走來
要把愛情染紅
把我綠化

綠化我　一株期待的椰子
在噪音的安全島上
嶙峋地困立

台北正夜色曖曖
仰望那黃昏星
翩翩妳歸來

#0331

1962.10.18

以詩送妳

霏雨落著
不知長亭在哪裡
短亭在哪裡

十里？四十里？
甚至四百里？
妳遠去
啊　隨著那鐘鳴
隨著秋風起矣

以詩送妳
以心電測妳的距離
測相思的密度

陰翳的天
如泛白的魚目
擠著　擠出淡味的淚

#0330

1962.10.15

中 秋

不在天上　不在地上
月　移植在心上

奶油的光影滑過白水泥的
陽台上　簷角不亮的孤燈
把側影交給躡足的風

冷冷的是無語的鐵欄干
依傍小立
惠的手　溫暖如三月的春

遠山深黛　天上瀉下金色的瀑布
一池波光　映著惠的面龐

沈甸甸的靜
只有惠的細語
在夜空中　清越
如琴音

#0329

1962.09.17

掌之四重

A

在此一盈握之間
展示層層的山系河圖

若是迤邐仰臥的山陵
鳥飛絕
空有可供棲息的樹木
可供露宿的芝薇

若是乾枯一世紀的河谷
岸邊是部落櫛比的林叢
馬因飲不到陽光
而嘶鳴

若是湖泊
終因砂積而找不到出口
而自兩岸揚起的鼓聲
——乾癟的鼓聲
裂帛似地
渡不過方寸的湖面

Ｂ

波西米亞人啊
你褐黃的眼眶
燃燒著一把荊棘

獵人已入山去
揚著鼓聲入山去
沿著陽光絕跡的幽谷
追蹤縱橫連綿的紋路

波西米亞人啊
你的眼眶
燃燒著夏日之午

Ｃ

星座是一青塚
愛情在山麓下哭泣
　　在墓中哭泣

等到十年後的清明節
桃花也落了
桃花隨紙箔在青空裡翻飛
那時　誰伴蕭蕭的白楊
誰來打掃階前的零落

命運　猶如那一束白骨
在潮濕的腐草填充的土層裡
依然期待一次爆破
　　期待放射燐燐的鬼火

Ｄ

去　去　向南去
沿著蒼鬱的山崚
放鷹　向南去

上第一座山　望海

隨著日影　向南去
揚著馬蹄
揚著鼓聲

上第二座山　望海

放鷹　向南去
一路用刀刻著里程
復削去往事

上第三座山　望海

舉手即可觸及同溫層
撥弄著離子雲
撥弄著輻射帶

上第四座山　望海

臨淵　不再茫然
攀嶺　不再痛楚
乘風起程　向南去

上第五座山　臨海

羨魚
余樂魚樂

#0328

1964.12.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