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葛拉軾故鄉
葛拉軾(Günter Grass)出生於但澤自由市(Danzig),今為格但斯克(Gdańsk),位在波蘭北方,波羅的海格但斯克灣南岸,莫拉瓦河出海口,成為重要的工商業和造船中心。1980年華勒沙(Lech Wałęsa)領導的團結工聯便是在此造船廠發動,終於結束波蘭共產黨政權、格但斯克近千年的歷史變遷如下:
997~1308: Kingdom of Poland 波蘭王國
1308~1454: Teutonic Order 條頓騎士團
1454~1466: Thirteen Years' War 十三年戰爭
1466~1569: Kingdom of Poland 波蘭王國
1569~1793: Polish–Lithuanian Commonwealth 波蘭
—立陶宛國聯邦
1793~1807: Prussia 普魯士
1807~1814: Free City of Danzig 但澤自由市
1815~1871: Prussia 普魯士
1871~1918: German Empire 日耳曼帝國
1918~1920: Weimar Germany 魏瑪共和國
1920~1939: Free City of Danzig 但澤自由市
1939~1945: Nazi Germany 納粹徳國
1945~1952: Republic of Poland 波蘭共和國
1952~1989: Polish People's Republic 波蘭人民共和國
1989~ :Republic of Poland 波蘭共和國
2. 葛拉軾經歷
1927 10月16日出生於但澤自由市,父親是徳國新教徒,母親是
波蘭天主教徒,家裡開雜貨店。青年時期在但澤讀中學。
1943 二次世界大戰末期,成為空軍助理(Luftwaffenhelfer)少年兵,
隨即應召入伍。
1944 志願調到潛水艦隊服役,未通過,被派遣到裝甲兵部隊,
參加納粹黨衛軍。
1945 因受傷被美軍俘擄。
1946 二次世界大戰結束而獲釋,但澤被蘇聯佔領,劃歸波蘭,
驅逐徳國人,無家可歸,只好流亡到西徳,從事多種行業。
1947 在礦坑工作,受訓當墓石工,由此開始潛心於雕刻和繪畫。
1948 進杜塞爾多夫(Düsseldorf)藝術學院,而後在柏林藝術大學,
學習雕刻,兼當模特兒,並從事爵士樂演奏。
1951 赴義大利旅行。
1952 在法國短期居留。
1953 遷居柏林。
1955 因獲得南德國廣播電台詩競賽第三獎,開始在徳國最大詩刊
《強調》(Akzente)發表詩。同年到西班牙旅行。
1956 參加斯圖加特(Stuttgart)畫展,首度出版詩集。這一年遷居
巴黎,著手寫《白鐵皮鼓》。
1957 參加柏林的雕刻及版畫展,劇本《洪水》上演。1959 年參加
不來梅(Bremen)版畫展,再度前往波蘭。出版長篇小說
《白鐵皮鼓》, 當月三刷,成為暢銷書,從此諷刺與怪誕性
形成他的詩文風格特徵。詩劇《騎往回》和獨幕劇《還有十
分鐘到達布法羅》陸續上演,葛拉軾一躍成為徳國現代文學
的巨人。
1960 詩集《三角軌道》獲徳國評論家協會文學獎。
1961 出版中篇小說《猫與老鼠》。
1962 獲法國「 最優秀外國文學獎」。
1963 出版長篇小說《芻狗歲月》,完成但澤三部曲,確立在徳國
文壇的地位。入選藝術學院院士。
1965 赴美旅行、接受肯雍學院頒授名譽博士學位。獲喬治.
布希納獎(Georg-Büchner-Preis)。
1968 獲弗特納.泰奧徳霍易斯獎。首度被提名為諾貝爾文學獎
候選人。
1970 成為美國《時代周刊》(Time)封面人物。
1972 為社會民主黨布蘭徳助選。
1980 《鐵皮鼓》拍成電影,台灣譯成《拒絕成長的小子》,獲得
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為推展民主運動,在印度加爾各達居
住六個月。
1983 擔任柏林藝術學院院長四年。
1989 在達姆城(Darmstadt)舉辦蝕刻、版畫、雕塑展。
1993 獲選為英國皇家文藝學院(The Royal Society of Literature )榮譽院士
1995 獲徳國筆會頒給赫爾曼.柯斯騰獎(Hermann-Kesten-Preis)。
1999 獲諾貝爾文學獎,獎詞曰:「葛拉軾趣味盎然的黑色寓言
呈現被遺忘的歷史」。
2000 不來梅市成立葛拉軾基金會,2006年起每兩年頒發一次信天
翁(Albatross)文學獎,獎金四萬歐元。2012年以小說“Zeitoun”
得獎的美國作家Dave Eggers 拒絕出席領獎。
2002 呂貝克市(Lübeck)成立葛拉軾之家(Günter Grass-Haus),
收藏和展示其繪畫、雕塑,並設有檔案室和圖書館。
2012 在報紙上發表詩,批評徳國政府賣潛水艦給以色列,會毀滅
伊朗人民,被以色列政府宣布為「不受歡迎人物」;又發表
詩譴責歐盟處理希臘的歐債危機,是「歐洲之恥」。
3. 葛拉軾著作 (註 * 者有中譯本)
Die Vorzüge der Windhühner(1956) 風信雞的長處(詩集)
Die bösen Köche(1956) 惡廚師(戲劇)
Hochwasser(1957) 洪水(二幕劇)
Onkel, Onkel(1958) 叔叔,叔叔(四幕劇)
Danziger Trilogie 但澤三部曲(小說)*
- Die Blechtrommel(1959)(白)鐵皮鼓、錫鼓 *
- Katz und Maus(1961)猫與老鼠、猫與鼠 *
- Hundejahre(1963) 狗年月、芻狗歲月 *
Berriten hin und züruck(1959) 騎往回(詩劇)
Noch Zen Minuten bis Buffalo(1959) 還有十分鐘到達布法羅
(獨幕劇)
Gleisdreieck(1960) 三角軌道(詩集)
Die Plebejer proben den Aufstand(1966) 平民試驗起義(戲劇)
Ausgefragt(1967) 盤問(詩集)
Über das Selbstverständliche(1968) 自然而然(談話.論文.
公開信.評論集)
Briefe über die Grenze. Versuch eines Ost-West-Dialogs(1968)
論國界書簡——東西方對話試探(評論集)
Örtlich betäubt(1969)局部麻醉(小說) *
Davor(1970) 在此之前(戲劇) 改編自《局部麻醉》
Theaterspiele(1970) 戲劇集
Gesammelte Gedichte(1971) 詩全集
Aus dem Tagebuch einer Schnecke(1972) 蝸牛日記
(選戰實錄自賺小說) *
Der Bürger und Seine Stimme(1974) 國民及其聲音(評論集)
Denkzettel(1978) 思想傳單(1965~1976 年政治評論集)
Der Butt (1977) 比目魚(小說)
Das Treffen in Telgte(1979) 相聚在特爾格特(小說)*
Kopfgeburten oder Die Deutschen sterben aus(1980)
頭生或徳國人要滅種(小說) *
Aufsätze zur Literature(1980) 論文學
Zeichnungen und Texte 1954~1977(1982) 畫文集
Widerstand lernen. Politische Gegenreden(1984) 學習反抗
(1980~1983年政治演講集)
Die Rättin(1986) 母鼠(科幻小說)
Zunge zeigen(1988) 伸出舌頭(詩畫集)
Unkenrufe(1992) 鈴蟾的叫聲(小說) *
Novemberland(1993) 十一月國土(詩集)*
Essays und Reden(1993) 與烏托邦賽跑(雜文集) *
Ein weites Feld(1995) 遼闊的原野(小說)
Fundsachen für Nichtleser(1997) 給不讀詩的人(詩畫集)
Mein Jahrhundert(1999) 我的世紀(小說) *
Im Krebsgang(2002) 蟹行(小說)
Letzte Tänze(2003) 最後之舞(詩集)
Beim Häuten der Zwiebel(2006) 剝洋葱(回憶錄第一部)*
Dummer August(2007) 無聊的八月(詩集)
Die Box(2008) 箱子(回憶錄第二部)
Grimms Wörter(2010) 憤怒的語詞(回憶錄第三部)
Eintagsfliegen(2012) 一日飛行(詩集)
4. 葛拉軾在台灣
1.《葛拉士詩抄》,李魁賢譯,發表在《幼獅文藝》第186期,
1969年6月,包含七首詩:〈致所有園藝家〉、〈兒歌〉、
〈諾曼地〉、〈先知的生計〉、〈風信雞的優點〉、
〈讃美歌〉、〈鞭子〉。
2.《貓與老鼠》,李魁賢譯,發表在《文壇》第121期,1970 年
7月,全文一次刊完。
3.〈關於葛拉軾的小說〉,李魁賢撰,同《文壇》第121期。
4.〈偉大的馬爾克〉,季陵撰,同《文壇》第121期。
5.《貓與老鼠》單行本,李魁賢譯,文壇社,1970 年9月。
6.《徳國現代詩選》,李魁賢譯,三民書局,1970年12月,
包含七位徳國現代詩人:沙克絲、艾赫、侯篤生、柯洛婁、
謝朗(策蘭)、巴哈曼、葛拉軾,每位詩人都有導言,
包括簡介和短評。所選葛拉軾的詩即上述七首。
7.《貓與老鼠》,李魁賢譯, , 黎明文化事業公司盜印本,
1982年12月;另一版本,在封底註明「軍中版非賣品」。
8.《頭生》,江福華譯,星光出版社,1987年5月。
9.《鐵皮鼓》,胡其鼎譯,桂冠圖書公司,1994年1月,此為
1990年1月上海譯文出版社版本的台灣版。
10.《貓與老鼠》(李魁賢譯),附葛拉軾詩選34首,桂冠圖書
公司,初版本, 橄欖黃色封面,1994年1月;再版本,藍色
封面,2003年3月。
11.《給不讀詩的人》(張善穎譯),2007年11月,原點出版社,
配合台北市立美術館「一位文學家眼中的世界——鈞特.葛拉斯
的詩與畫」特展(2007.11.28~2008.02.24)。
12.《十一月國土》(李魁賢譯),發表在《創世紀》詩刊第155
期,2008年6月,附印在《千禧年詩集》內,秀威資訊科技
公司,2010年1月。
葛拉軾1999年得諾貝爾文學獎之前,台灣對他的介紹非常有限,得獎消息宣布後,10月1日台灣各大報競相報導,但譯本仍少見,嗣後由於中國搶譯,中譯本大量出現,或出台灣版,或直接以簡體字版進口銷售。
5. 葛拉軾小說
「葛拉軾在怪誕文學的傳統內寫作,兼融幻想與現實、虛構的驚悚與喜劇元素做為修辭性策略,其設計在把讀者捲入質疑他所預設正常而真實的理念。⋯ 葛拉軾基本上是一位在自由開明人文主義傳統內的喜劇作家,對抗多元論的社會,受到存在主義的影響。」參見Michael Hollington 教授著《多元論社會的作家葛拉軾》(GÜNTER GRASS The Writer in a Pluralist Society, 1980)。
5.1 簡述
《白鐵皮鼓》(1959):書中主角歐斯卡因謀殺一位護士,被關在精神病院內回憶往事。他三歲時,從樓梯跌到地下室,以致發育不全,成為「拒絕成長的小子」,他嗜敲白鐵皮鼓如命,不如意輒大哭大鬧。書中敘述徳國三十年間(1925~1955)發生的種種政治社會事件:納粹奪權、反猶太、救世軍崛起、徳國佔領但澤市、二次大戰爆發、大西洋圍堵、空襲、蘇聯軍隊入侵、集中營劫後餘生、戰後復員、黑市猖獗、犯罪、重訪戰時劇院,最後是難以忍受空虛的繁榮社會。
《猫與老鼠》(1961):小說背景在二次大戰中期,約1941年,書中主角馬爾克的故事,經由他的同學畢廉滋轉述,涉及戰時實況的描述。荒謬怪誕的是馬爾克的行徑,他沉默寡言,身體上的特徵是喉核(即書名上的「老鼠」),在脖子上老是掛著奇奇怪怪的裝飾:用鞋帶繫結的螺絲起子、聖母馬利亞的牌子和鍊條、開罐器、綵球、蝴蝶結、閃亮徽章和鈕釦,而他的野心是要獲得一枚鐵十字勳章,終於如願得償。故事在許多不同的情節裡穿插,馬爾克沉迷在進出戰後廢棄的破船,視為他獨有的祕窖,最為特殊。
《芻狗歲月》(1963):故事起源比前二者更早,追溯到1917年,其中涉及結束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凡爾賽條約、通貨膨脹、納粹崛起和滅亡、集中營裡的生活、共產黨的宣傳技術、甚至施陶芬貝格之企圖謀殺希特勒,情節曲折繁複。除了政治事件外,也描寫到許多社會現象,例如:尋人地址亂塗在中央車站的廁所牆壁上、在米蟲計畫下追求經濟振興、鬧鬼的餐廳等等。
《但澤三部曲》不但是葛拉軾的成名作,更是代表作,地點都在但澤,時間背景都在二次世界大戰前後,從納粹徳國,到戰後的西徳,三部作品並非延續性,而是互有重疊,人物也交插出現,但故事彼此獨立,不相牽涉,敘述策略都採取跳躍、穿插、倒敘等各種變化技巧,怪誕和荒謬的風格,始終是他的特色,也形同他的招牌和標竿。
《蝸牛日記》(1972):這是葛拉軾的自傳小說,就他為社會民主黨布蘭徳(Willie Brandt)競選的實際經驗編成小說,將但澤受迫害的猶太人苦悶歷史,與政治選戰實錄加以比附。「蝸牛」象徵和嘲諷社會進步的遲緩,並隱喻政治重建的神祕。葛拉軾對社會實際觀察,以想像的虛構事件,加以融合、編造成匪夷所思的故事,如真似幻,在作者的技巧下,小說已經擺脫傳統的小說概念和典型,也不是書名上的日記體材,似乎成為跨文類的新形式。
《比目魚》(1977):此書擺脫二次世界大戰的題材,書中描寫一尾口吐人言的比目魚,和漁夫的故事,追溯到新石器時代,內容探討對婦女解放的看法,穿插詩、童話、神話、民間傳說,歷史與現實交相比附,這已構成葛拉軾文學的特質,比目魚明顯隱喻著偏見。評論者認為葛拉軾創造一個角色,兼具有智慧、敗徳、自嘲、好奇等性格,故事進行中,處處顯示幽默與怪誕的敘述。有些情節似從格林童話衍生。
《頭生》(1980):書中安排一對徳國教師夫婦1980年春天,到亞洲旅行,從上海起,沿途看到人口膨脹嚴重,而徳國卻一直在節育,突發奇想,徳國人是否有一天會滅種?葛拉軾在亞洲各國觀察、思考人口、教育、民主政治、經濟、貧窮、能源、環保等問題,可算是一部深度的遊記,藉用虛擬人物的視點進行評論。書名借用希臘智慧女神雅典娜從宙斯頭部誕生的神話,表示深印人腦裡似是而非的觀念。
《母鼠》(1986):書中敘述者想要一隻母鼠,果然接到一件聖誕禮物,包裝在籠裡的母鼠就放在聖誕樹下,從此這隻母鼠進入他的生活和思想中。在這部科幻小說裡,故事內有故事,而故事內的故事內又有故事, 夢幻與現實層層相因,互相糾結。書中描寫一群開放的女性在波羅的海研究船上,抱怨織針太吵。《白鐵皮鼓》書中主角歐斯卡再度出現,如今已然六十、禿頭、有攝護腺病,是一家影視大公司老闆,他的格言是:「我們正在創造未來!」而徳國童話作者格林兄弟當上西徳政府環保部長。母鼠一再介入敘述者夢幻與現實中,進行辯駁、干擾和威脅。書中插入許多詩篇,這是葛拉軾嘗試跨類寫作的表現。
《伸出舌頭》(1988):葛拉軾夫婦於1987~1988年在印度加爾各達居住約半年時間,這本書是他的見聞、觀察、思索成果,詩和畫互為運用,詩十二首以〈伸出舌頭〉為題,成為組詩,畫上題辭類似中國畫的習慣,也成為他後來水彩畫的風格,葛拉軾用粗獷畫筆描繪加爾各達所見日常社會場景,貧民窟四周垃圾堆積如山、老鼠在腳邊竄攢、烏鴉和禿鷲在頭頂上振翅飛翔、孩童折斷樹枝做柴薪、遊民家庭沿人行道佔地為床各睡各的。加爾各達佔多數的孟加拉人伸舌動作,表示愧疚,書名隱喻身為西方進步國家的人,對印度人民生活條件的愧疚。詩畫以外,另有長篇記敘文,也好像小說故事,佔了全書約一半篇幅。
《鈴蟾的叫聲》(1992):徳國退休教授回到但澤故鄉,結識波蘭女藝術家,結婚後,為使許多流落國外的鄉親,可落葉歸根,經營公墓,附設有養老院、豪華別墅、高爾夫球場,隨之業務興隆,引起波蘭政客不滿,宣傳徳國人回來佔領土地。這對夫婦頓感金錢引來麻煩,交出經營權,免除壓力,駕車前往拿不勒斯旅行,途中聽到不祥的鈴蟾叫聲,果然發生車禍,雙雙埋藏異國,未能長眠在自己規劃的公墓裡。
《我的世紀》(1999):葛拉軾紀在二十世紀末年出版此書,形同為前朝寫史,正好這一年讓他獲得寫作成就高峯的諾貝爾文學獎,他的世紀代言人角色更為突出。書中從1901年起每年選一件看似瑣碎的大事件,無論關於技術發展和科學發明、文化和運動成就、妄想症、衝突和謀殺、戰爭和災難,每個故事都有不同的敘事者,等於由一百篇短篇小說組合成一部歷史大敘述,展現二十世紀的輝煌和恐怖。
《蟹行》(2002):這部書幾乎是《但澤三部曲》的續集,以《但澤三部曲》中都出現過的杜拉為主角,描寫戰爭末期的空襲、逃亡、屠殺等大災難。杜拉在二戰結束前懷著身孕登上船艦,不料中了蘇聯的魚雷,幸而獲救,同時生下兒子。書中描寫三代人對這場海難的不同態度,第一代杜拉身歷其境,親受其害,絕口不提自己的經歷,卻寄望兒子可寫出來流傳後世。第二代保羅經幾十年的記者生涯後,才開始上網搜尋資料,第三代康拉徳是新納粹分子,在網路上認識親猶太少年戴維,引發一樁謀殺案。葛拉軾在此書中檢討,徳國人本身也受到希特勒的遺害不淺。「蟹行」隱喻社會的進化並非一往向前,而是像螃蟹忽左、忽右。
5.2 摘讀
⋯⋯而有一天,當馬爾克已經能夠游泳的時候,我們躺在板球場旁邊的草叢中。我本來應該去看牙醫師的,但他們不讓我去,因為我是打擊手,別人無法代替。我的牙齒在搗亂。一隻貓悠悠然斜刺橫過草地,沒有被人投擲東西。有幾個人或咬或拔草莖,貓是管理員養的,ㄧ身黑毛。容達軻用毛襪子在擦球棒。我的牙齒在原地踏步。比賽已經進行了兩個鐘頭。我們輸了很多,如今等待著雪恥。貓很年輕,但非小貓。球場上不時地成拉鋸戰攻進球門。我的牙齒一再重複著唯一的一句話。百米選手在跑道上練習起跑,極為緊張。貓在繞圈子。天空裡一架三引擎飛機嘈雜地翱翔著,但壓不倒我的牙痛聲。管理員的黑貓在草叢後面看到一件白色圍嘴。馬爾克睡著了。介於聯合公墓和工業大學之間的火葬場,順著東風冒煙。馬廉邦老師在吹哨子:兩隊換邊。貓在戲耍。馬爾克睡著了,或者假裝睡著了。我在他旁邊牙痛。貓邊戲耍邊走近來。馬爾克因為長大了,喉核隆起,始終運動著,有一個投影。管理員的黑貓,在我和馬爾克之間緊張跳躍著。我們組成三角形。我的牙齒靜下來了,不再踏步:因為馬爾克的喉核變成了貓眼中的老鼠。貓是這麼年輕,馬爾克的東西又這麼晃動不已——總之,貓躍向馬爾克的咽喉;或者是,我們中間有人逮住貓,放在馬爾克的脖子上;或者是我,好像沒有牙痛這麼一回事,抓著貓,向他指著馬爾克的老鼠:馬爾克大叫一聲,其實抓傷微不足道。
——《貓與老鼠》起頭第一段
這一次已不止是救世軍隊。裡面也有一些黨軍。但全部是褐色:不是夏季拖鞋的褐色;非胡桃褐色,妖婦褐色;非褐色的非洲;非摩擦過的樹皮,也不是家具,因年久而變褐;非中間褐色砂褐色;既非新褐煤,也不是用圓鍬挖出的老泥炭;非早餐的巧克力,非加乳脂的上午咖啡;那麼多牌子的香菸,也沒有那麼褐色;既非偽裝的小鹿褐色,也不是放假兩週曬成褐斑;並非秋天傾倒在調色板上的,像這種褐色;所有軟、硬泥巴的褐色,像黨軍褐色,救世軍褐色,所有褐色書的褐色,變褐色的房子,褐眼的褐色,夏娃的褐色,像這種制服的褐色,和卡其褐色大不相同,像從生瘡的屁股排泄在白瓷盤上的糞便的褐色,像豌豆和熱香腸造成的褐色;不,不,妳們溫柔的淺黑髮女郎,妖婦褐色胡桃褐色,算不上教母,當這些烹調、生成、加染的褐色,當臭屁股的褐色——我一直在拍馬屁——擺在阿姆塞爾的面前。
——《芻狗歲月》第二部《情書》
因此,我丟了,划回去,還船,付錢,想再借一次,搭電車,如別人說的,回家。
——《貓與老鼠》
6. 葛拉軾詩
「葛拉軾的詩接續了超現實主義的本質,對現實多所懷疑,對世界事務觀察所得的印象,他當做積木玩具可以隨意加以拼湊組合。因此,在他的想像裡,有許多任性的成分存在。而從任性的推砌中,可以看出他對現實的嘲弄,所以他的嘲弄不是隨機的,而是相當有機的。」參見李魁賢〈關於葛拉軾的詩〉。
葛拉軾詩特質的幾個面向:
超現實性:現實與非現實的糾結,展示絕對現實的社會批判,例如:
先知的生計
當蝗蟲佔領了我們的城市,
家中的牛奶沒有來路,報紙窒息,
人們打開了牢獄,釋放了先知。
如今他們牽手過街,共有3800位先知。
他們可以不受譴責交談,充裕地靠
活磞亂跳灰濛濛的氣霧維生,
那些我們稱為災害的東西。
誰能期望他途。——
不久牛奶又來了,報紙復甦,
先知擠滿牢獄。
怪誕性:反戰的態度,對戰爭的荒謬加以嘲諷,例如:
諾曼地
海濱的碉堡
擺脫不了混凝土。
偶爾來了一位垂死的將軍
摩挲著砲口。
或者一些觀光客
要忍受五分鐘的折磨——
風、沙、紙、尿;
時時在攻擊。
夢幻性:基於非理性的想像,看似匪夷所思,卻具有強烈理性的隱喻,例如:
在蛋裡
我們活在蛋裡。
在蛋殼內壁
我們亂塗著猥褻的圖畫
和我們敵人的名字。
我們被孵育著。
孵育我們的人,
同時也在孵育我們的筆。
有一天破殼而出,
我們立即為孵育者
繪一幅畫像。
我們設想,我們被孵育著。
我們自己推舉親切的家禽
而且寫學校作文
論孵育我們的母雞
其顏色和品種。
什麼時候我們會破殼而出?
我們在蛋裡的先知們
為了微薄的薪水
在爭論孵育期的長短。
他們假定在X日。
為了嫌煩而且確有需要
他們發明了孵蛋器。
我們極為關心在蛋裡的新秀。
我們樂予提供我們的專利
給那位照顧我們的人。
可是我們頭上有蓋。
老弱的小雞,
通曉多種語言的胚胎
整天說個不停
還討論他們的夢。
而如果我們現在不被孵育呢?
如果這蛋殼永遠不破呢?
如果我們的視野只到
我們亂塗的極限而且到此為止呢?
我們但願,我們被孵育著。
即使僅僅談論著孵育,
還是會害怕,有人
在我們蛋殼外,覺得餓了,
把我們打進鍋裡且撒上鹽巴。——
蛋裡的同胞們,那時我們怎麼辦?
批判性:用簡潔明朗的意象,發揮強烈的社會批判,例如:
瓦斯公司
在我們郊區
一隻蟾蜍坐在瓦斯表上。
牠在呼吸
我們就可以靠此煮菜。
古典性:對政治和社會制度的批評,採取古詩形式,象徵對體制的堅持,例如:
十一月國土
那是我的來源 年年慶祝九號
我想從此越過虛擬的籬笆遠逃
可是穿錯鞋跑向我呼應的地方
卻因為遺留的大便而臭名遠揚
在變化無常中繼續保持同樣
忽而牛仔褲 忽而駱駝絨布
在流行風尙的垃圾下方有如
從第三帝國留下的殘舊照相
十一月之死 就讓它安息吧
我們生存者有夠多事可做啊
然而此非彼 彼應然已覺醒
成為行動者確有同樣的精明
既非銷賬亦非免稅所得盈利
是來自負債 必須償還清理
希特勒暴動(1923年)、搶劫猶太人之夜(1938年),
以及柏林圍牆漰塌(1989年),都發生在11月9日。
7. 葛拉軾事件
葛拉軾是一位爭議性的文學家,曾經熱中政治活動,支持社會民主黨,常對公共議題口殊筆伐,放言高論,捍衛人權,不假辭色,也一再表達反戰的立場。
葛拉軾2006年出版《剝洋葱》回憶錄時,揭露自己在1944年參加納粹黨衛軍,與平常的言行予人印象扞格,引起掀然大波,使他無以自辯。2012年又惹起一場風波,緣於4月4日在《南徳新聞報》(Süddeutschen Zeitung)發表一首政治詩〈該說的話〉(Was gesagt werden muss),詩中批評以色列發展核子潛艇,威脅到伊朗潛在性的毀滅,並對世界和平造成危機,被以色列宣布為「不受歡迎的人物」。到9月29日又出版詩集《一日飛行》,稱讃在1986年把以色列發展核能武器計畫的資訊提供給英國週日時報而被判刑18年的間諜瓦努努(Mordechai Vanun)是英雄,引起更大風波,到葛拉軾85歲生日前後,世界新聞界依然沸沸揚揚。
葛拉軾朗誦詩
http://www.youtube.com/watch?v=Ww1d-DlWf7E
Was gesagt werden muss
Warum schweige ich, verschweige zu lange,
was offensichtlich ist und in Planspielen
geübt wurde, an deren Ende als Überlebende
wir allenfalls Fußnoten sind.
Es ist das behauptete Recht auf den Erstschlag,
der das von einem Maulhelden unterjochte
und zum organisierten Jubel gelenkte
iranische Volk auslöschen könnte,
weil in dessen Machtbereich der Bau
einer Atombombe vermutet wird.
Doch warum untersage ich mir,
jenes andere Land beim Namen zu nennen,
in dem seit Jahren - wenn auch geheimgehalten -
ein wachsend nukleares Potential verfügbar
aber außer Kontrolle, weil keiner Prüfung
zugänglich ist?
Das allgemeine Verschweigen dieses Tatbestandes,
dem sich mein Schweigen untergeordnet hat,
empfinde ich als belastende Lüge
und Zwang, der Strafe in Aussicht stellt,
sobald er mißachtet wird;
das Verdikt "Antisemitismus" ist geläufig.
Jetzt aber, weil aus meinem Land,
das von ureigenen Verbrechen,
die ohne Vergleich sind,
Mal um Mal eingeholt und zur Rede gestellt wird,
wiederum und rein geschäftsmäßig, wenn auch
mit flinker Lippe als Wiedergutmachung deklariert,
ein weiteres U-Boot nach Israel
geliefert werden soll, dessen Spezialität
darin besteht, allesvernichtende Sprengköpfe
dorthin lenken zu können, wo die Existenz
einer einzigen Atombombe unbewiesen ist,
doch als Befürchtung von Beweiskraft sein will,
sage ich, was gesagt werden muß.
Warum aber schwieg ich bislang?
Weil ich meinte, meine Herkunft,
die von nie zu tilgendem Makel behaftet ist,
verbiete, diese Tatsache als ausgesprochene Wahrheit
dem Land Israel, dem ich verbunden bin
und bleiben will, zuzumuten.
Warum sage ich jetzt erst,
gealtert und mit letzter Tinte:
Die Atommacht Israel gefährdet
den ohnehin brüchigen Weltfrieden?
Weil gesagt werden muß,
was schon morgen zu spät sein könnte;
auch weil wir - als Deutsche belastet genug -
Zulieferer eines Verbrechens werden könnten,
das voraussehbar ist, weshalb unsere Mitschuld
durch keine der üblichen Ausreden
zu tilgen wäre.
Und zugegeben: ich schweige nicht mehr,
weil ich der Heuchelei des Westens
überdrüssig bin; zudem ist zu hoffen,
es mögen sich viele vom Schweigen befreien,
den Verursacher der erkennbaren Gefahr
zum Verzicht auf Gewalt auffordern und
gleichfalls darauf bestehen,
daß eine unbehinderte und permanente Kontrolle
des israelischen atomaren Potentials
und der iranischen Atomanlagen
durch eine internationale Instanz
von den Regierungen beider Länder zugelassen wird.
Nur so ist allen, den Israelis und Palästinensern,
mehr noch, allen Menschen, die in dieser
vom Wahn okkupierten Region
dicht bei dicht verfeindet leben
und letztlich auch uns zu helfen.
該說的話 李魁賢 譯
我為何沉默,諱言這麼久,
顯然是在實施沙盤演習
結束時,身為倖存者
我們不過是註腳。
說是保持發動攻擊的權利,
那是被吹噓者宰制了
且為導向組織發動的歡呼
會滅絕伊朗人民,
因為在其勢力範圍內
推測建造了一顆原子彈。
那麼我為什麼禁止自己
提到那另一個國家的名字,
因為多年來即使保密中
一直提高可動用核能潛力,
毫無管制,因為任何檢查
都無法實施?
普遍對這現實狀況諱言,
我的沉默也只有臣服,
我感到像是沉重的謊言
預料會有懲罰的壓力
一開始就被忽視;
「反猶太」的指控是常事。
如今、由於我的國家
時時被無與倫比的
固有罪行所牽制,
不得不有所辯解,
重復強調純粹做生意,
即使伶牙俐嘴說是賠償,
應把另一艘潛艇交貨給
以色列,包括特製品
全部報廢的彈頭
到那邊可操作,據說
有一顆原子彈存在的地方,
卻擔心真有證據力,
我說的是,該說的話。
我為什麼沉默到現在?
因為想到我的國籍
受到未消除污點的牽累,
必須避嫌等到這項事實正如
以色列國家宣布的真相,
我就能連接上,期望保持不變。
我為什麼到現在才說,
年紀老了且用盡最後墨水:
以色列核能軍力威脅到
歷來脆弱的世界和平?
因為非說不可
等到明天會太遲;
又因為我們徳國人受罪夠啦
竟成為輸出預見得到的
罪愆,所以我們共犯之名
勢必無法以通常的藉口
就可以塗消。
茲宣布:我不再沉默
因為西方的虛偽
我討厭;因此希望
有很多人會打破沉默,
敦促當權者放棄
明顯危機的肇因
並且對此堅持
不受阻礙地永遠管制
以色列原子潛力
和伊朗核能基地
在國際監督下
由雙方政府好自為之。
只有這樣,以色列和巴勒斯坦
還有,在被瘋狂主宰的
這一區域,緊張敵對
生活中的所有人民
以及我們才有救。
2012年11 月 02日
在國立台灣文學館講
搜尋名流書房
2012/12/12
2012/12/10
五十年代的詩壇彗星
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台彎詩壇在戰後重生萌芽的新契機中,出現許多熱中於詩創作的青年,表現出色,質量水準都甚為耀眼,不旋踵卻改換跑道,或興趣轉向其他文類,或忙於另外志業,在詩壇上被人淡忘,許多晚輩甚至不知其名,如果繼續努力經營詩到現在,必定成為台灣詩壇中堅或主流人物,趙宗信是其中的一位佼佼者。
趙宗信是我淡水初中(現淡水國中)的同學,晚我兩屆,他入學時,我已是畢業班,但我們同齡,因他少時在戰亂中,隨家人流寓到台灣的過程,學業受到延宕。在淡水初中時,我們因課外打籃球而結交,他身高出眾, 住北投,是當時台灣最出風頭的七虎籃球隊訓練基地,因緣際會獲選為小七虎隊員,成為籃球好手。
國中時期好動的學生,大多不喜歡靜下來讀書,趙宗信不但善於投籃,又是極少數能投稿在校外文藝雜誌發表詩的學生,算得上是文武全才。或許他是滿族後裔,出生於京華所在的北平,家學淵源,佔得先機,自小受到良好訓練,所以很早就能在《藍星週刊》發表詩(〈船家〉,第9期,1954年8月12日),並且在初中畢業就出版詩集《新綠詩篇》(大眾文摘社,1956年1月),這樣顯赫的文學經歷非常少見。試讀 〈船家〉 這首詩,十七歲少年的詩篇,能不令人動容?
我進入台北工專就讀後,趙宗信在詩壇極為活躍,1956年10月某一天,他突然跑到工專,帶來他剛出版的詩集《新綠詩篇》贈送給我,說他在編《學生文藝》,向我邀稿,後來又接連編了好幾份詩刊或雜誌的詩欄,讓我開拓許多發表詩的園地,我記得他編過《新帆詩刊》
(1956年12月15日創刊)、《田園》(1956年12月25日創刊)、 《流星》(1957年1月15日創刊)、《綠野》(1957年7月創刊)、《青年世界》 (1958年1月15日創刊)等,是1956~1958年間的事,以當時的台灣文壇狀況和社會經濟條件,二十歲左右的青年有這樣的膽識和企畫編輯能力,真難以想像。而他本身除了在台灣諸多刊物發表詩外,甚至遠征香港的雜誌發表作品,那時香港稿費優渥,是台灣名家都不易爭取到的機會。
趙宗信是我淡水初中(現淡水國中)的同學,晚我兩屆,他入學時,我已是畢業班,但我們同齡,因他少時在戰亂中,隨家人流寓到台灣的過程,學業受到延宕。在淡水初中時,我們因課外打籃球而結交,他身高出眾, 住北投,是當時台灣最出風頭的七虎籃球隊訓練基地,因緣際會獲選為小七虎隊員,成為籃球好手。
國中時期好動的學生,大多不喜歡靜下來讀書,趙宗信不但善於投籃,又是極少數能投稿在校外文藝雜誌發表詩的學生,算得上是文武全才。或許他是滿族後裔,出生於京華所在的北平,家學淵源,佔得先機,自小受到良好訓練,所以很早就能在《藍星週刊》發表詩(〈船家〉,第9期,1954年8月12日),並且在初中畢業就出版詩集《新綠詩篇》(大眾文摘社,1956年1月),這樣顯赫的文學經歷非常少見。試讀 〈船家〉 這首詩,十七歲少年的詩篇,能不令人動容?
那漂泊在江上的木船是我們的家。
那嗚咽的江流是我們的路。
我們的路憂鬱而呈著黛綠的顏色,
鋪滿了哀怨的如夢的浪花。
有時也流泛著一片無力的陽光⋯⋯
我們運載著別人的貨物與錢財,
運載著旅客們沉重的心。
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
我們來了又去,去了又來。
時日為我們計算著里程,
流水捲起了我們的時日。
我們的生活永遠顛簸在
一條勞苦而貧窮的路上。
卻從未在那裡留下一道跡痕。
我進入台北工專就讀後,趙宗信在詩壇極為活躍,1956年10月某一天,他突然跑到工專,帶來他剛出版的詩集《新綠詩篇》贈送給我,說他在編《學生文藝》,向我邀稿,後來又接連編了好幾份詩刊或雜誌的詩欄,讓我開拓許多發表詩的園地,我記得他編過《新帆詩刊》
(1956年12月15日創刊)、《田園》(1956年12月25日創刊)、 《流星》(1957年1月15日創刊)、《綠野》(1957年7月創刊)、《青年世界》 (1958年1月15日創刊)等,是1956~1958年間的事,以當時的台灣文壇狀況和社會經濟條件,二十歲左右的青年有這樣的膽識和企畫編輯能力,真難以想像。而他本身除了在台灣諸多刊物發表詩外,甚至遠征香港的雜誌發表作品,那時香港稿費優渥,是台灣名家都不易爭取到的機會。
2011年初,在國立台灣文學館典藏組服務的趙慶華(成功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博士生)與我聯絡,說她看到我捐贈給台文館的詩集有她父親的著作《新綠詩篇》等,並告訴我趙宗信現在住院治療,我放下電話立刻去醫院探望他,半世紀未見,談了兩小時仍覺未暢所欲言。後來知道他的寫作很早就轉向小說和評論,出版有《仇城》、《流水十年》、《愛情真、善、美》、《戰爭.女人》、《捕影集》、《瞭望臺》等,我竟然如此孤陋寡聞,毫無所知,我更發現他是愛新覺羅氏的後裔,到台灣一輩子都住在北投。
趙宗信出院後,在家靜養,慶華協助他整理出版詩集《孤帆遠影》
(2012年7月自印本) 和小說集《牆壁上的一隻蒼蠅》(2012年7月,秀威資訊科技公司),我遵囑為詩集寫序,五十年的同學和文學交情重新連接,塵世因緣接真是難料,更未料他卻因心臟衰竭,2012年12月4日於半夜睡眠中溘然長逝。
(2012年7月自印本) 和小說集《牆壁上的一隻蒼蠅》(2012年7月,秀威資訊科技公司),我遵囑為詩集寫序,五十年的同學和文學交情重新連接,塵世因緣接真是難料,更未料他卻因心臟衰竭,2012年12月4日於半夜睡眠中溘然長逝。
《孤帆遠影》詩集能夠出版,算是古物出土,非常珍貴,大多數是1950年代的作品,顯示半世紀以前台灣詩壇青年菁英的代表風格,熱情、浪漫、積極、開朗、坦誠、率真、關懷社會、呼應時代,種種特質表露無遺,展現詩的強勁生命力,文字不雕鑿造作,自然流暢,詩人有所感,在詩中盡可暢所欲言,並不需吞吞吐吐,扭揑作態,可以反證徒託在白色恐怖時代,不得不把詩寫成朦朧曖昧的說法之虛偽。
在趙宗信詩中,視覺意象效果特別凸出,具象場景栩栩如生,主要是作者不尙虛辭,因此情境的烘托自然明顯,讀者很容易從文字的敘述,還原到外在本然的狀態,引起與作者感同身受,這種連繫交通是詩感動力最真切的要素。而作者對外在現實觀察的細緻,情動乎中,透過意象發揮到淋漓盡致。
有幸再讀二十世紀五十年代的詩篇,重溫半世紀前真情流露的友情,回憶在當時局勢的沈悶中,熱烈的詩鼓動社會青年的溫馨,仍然歷歷在目。趙宗信在台灣詩壇長期消聲匿跡後,把《孤帆遠影》呈現在讀者面前,不止是他個人早期詩創作的成績,顯示當年詩壇一顆彗星的光芒,也透示五十年代台灣詩的一大特色,可供回顧台灣戰後詩發展的軌跡,值得留下寶貴的文學史料。
2012/12/08
從詩人里爾克談孤獨
世界上有許多優秀的詩人,孤傲不群,不媚俗從眾,甚至離群索居,像隱士過著孤獨的生活,並非全然是因為個性孤僻,或懷才不遇,往往兼具先天與後地處境,養成適性使然,有獨特超群的思惟和行事風格。
中國唐朝大詩人,無論是外向性詩風的杜甫,或內向性格調的李白,都顯示孤獨的氣質。西洋近代文學史上,談到固守孤獨的詩人,最容易使人聯想到的是德語詩人里爾克(Rainer Maria Rilke, 1875~1926)。里爾克出生於奧匈帝國時代(1867~1918)統治的波希米亞(Bohemia,今捷克之一省)首府布拉格,屬於說德語的少數族群,與使用捷克語的大多數群眾脫節,先天上處於受限的生活環境。
里爾克的父親是平凡的公務員,沒有顯赫家世,鬱鬱不得志;母親出身上流家庭,娘家政商關係良好,本身又甚有才氣,在家庭裡自然成為河東獅。母親因懷念早夭的女兒,里爾克到六歲前都被女裝打扮,又因對丈夫失望,轉而寵溺里爾克。里爾克九歲時,父母分居,母親嚮往貴族社交生活,無心管教里爾克,11歲就送進軍事初校,念了四年後轉入軍事高校。軍校雖然總共念了五年,終於無法適應嚴格的軍事教育,轉學到林茨(Linz)商業學校,後來繼續進大學讀哲學、法律、藝術史等,似乎都無法舒展其志。
1896年9月底,里爾克離開布拉格,到慕尼黑尋求文學上的發展機會,除了1906年3月因父親過世,回家奔喪外,從此不再踏進國門,斷絕與捷克的關聯,成了居無定所、浪跡天涯的遊子。到慕尼黑之前,里爾克已出版詩集《生命與歌》(Leben und Lied),在慕尼黑奮發求進,勤讀文學書籍,專心創作,接連出版詩集、劇本和藝評集,進大學攻讀藝術史,與藝術界新銳交往,眼界大開,在德國文壇已稍有名氣。
翌年,里爾克在慕尼黑結識露.安德里亞。莎樂美(Lou Andreas-Salomé),這位出生於俄羅斯聖彼德堡的才女,出版過小說《魯特》(Ruth),與德國哲學家尼采和奧國精神分析學家弗洛伊德有過深交,36歲的露和21歲的里爾克姊弟戀,帶領里爾克進入存在主義文學的前衛領域。1899年和1900年兩度共同旅遊俄羅斯,訪問畫家帕斯捷納克(Leonid Pasternak,後來成名的詩人帕斯捷納克的父親)和列賓(Ilya Repin )、小說家托爾斯泰(Leo Tolstoy),尤其是讓里爾克親身體驗到俄羅斯農夫那種信仰虔誠、生活樸素、執著於土地的認同情懷,與里爾克處境有很大的差別,這個機緣促成他寫成小說《上帝的故事》。
旅俄回德後,住在布雷門與漢堡之間的小鎮沃普斯韋德(Worpswede),是一個聞名遐邇的畫家村,與許多年輕藝術家交往,從理論的藝術史研究,進到實際的藝術家創作與生活領域,深入觀察和探究,1901年與雕塑家克拉拉.衛絲陀芙(Clara Westhoff)結婚,年底生下獨生女,就以露的書中主角魯特命名。婚後生計困難,克拉拉以藝術創作自求發展,里爾克前往巴黎擔任羅丹祕書,從此夫妻處於分居狀態。里爾克近身觀察、體會羅丹勤奮不懈的創作精神、心無旁騖的孤獨心靈修養倫理,學習到視覺印象對詩意象塑造的重要性,以及透過「事物」探究世界內在真實的意義,促成他走向「即物詩」(Ding Gedicht)的風格,也就是後來常被提到「即物性」(Sachlichkeit)的詩。里爾克跟在羅丹身邊有五年,真正擔任祕書工作約8個月,因故發生爭執而離去。
至此,里爾克的精神世界大致已確立,並且逐漸定型。生活上重又陷入不穩定狀態,幸虧此時的里爾克在歐洲詩壇聲譽日隆,各國貴族、出版家、社會賢達等,邀約不斷,提供生活支援,或在古堡長住,於是他輾轉在義大利、瑞典、德國、法國、埃及、瑞士各地,1921年定居在瑞士瓦利士山細耶(Sierre)穆座古堡(Château de Muzot),在此偏僻寧靜的鄉下村落裡,噴發出最後的創作高峯,完成《杜英諾悲歌》和《給奧費斯的十四行詩》兩本詩集,成為二十世紀世界文學的經典。1924年法國作家紀德、詩人梵樂希等歐洲文壇眾多名流,在巴黎報紙刊登廣告慶祝他五十歲生日,此時他因病已頻頻進出日內瓦湖邊的華蒙特療養院治療,延到1926年底辭世,享年52歲。
里爾克的出身背景和成長過程,造成往內向性詩人創作方向發展的基礎,他專注於詮釋精神世界的概念,不在乎讀者的反應和理解,可見他在生活上和精神上雙重守住孤獨,有其必然、偶然和不得不然的因果,里爾克的孤獨意識自然塑造成他的創作意識,表露在他的詩裡。里爾克有一首詩,題目就是〈孤獨〉(Einsamkeit):
孤獨有如一場雨。
去迎接黃昏,自海上升起;
從朦朧而又遙遠的地平線,
迎向她經常屬有的蒼天。
然後從此天空降落到城鎮。
有如一場雨下在曖昧的時辰,
當所有市街轉向清晨
而當肉體,發現了空無,
徘徊於憂愁與覺悟;
互相憎惡的人們,
不得不擠在一張床上睡眠:
這時,孤獨就乘著江河東流⋯⋯
這首詩是1902 年9月21日寫於巴黎,收在《形象之書》第一部第二卷,詩中描述的有外在和內在的情境交融,形容「孤獨」像一場雨,朦朦朧朧,鋪天蓋地籠罩一切,自黃昏下到天亮,特別是在人感到無所是事、空虛無聊的時辰,孤獨像江河澎湃、一瀉千里。詩中的孤獨感,顯然並非肉體上無人為伴,而是偏向精神上不得伸展,最精彩的比喻是:「互相憎惡的人們/不得不擠在一張床上睡眠」,那種肉體上愈擁擠,孤獨愈嚴重的感受,躍然紙上。
這應該是里爾克感同身受,舒發成為詩篇,但在里爾克心靈成長過程中早已把孤獨形象化,在《形象之書》的〈序詩〉(Eingang)裡,歌詠:
無比緩慢地你升起一株黑色的樹木
且置於天空:細長、孤獨
而世界就此完成。
里爾克常以樹木比喻人的成長,是無比緩慢的過程,漢語也有「十年樹木、百
年樹人」的成語。一棵樹木能過存在於天空中,在廣闊的背景映襯下,當然顯
得「細長、孤獨」,可是世界卻是賴此完成,足證孤獨不是無所作為的,反而
是有大作為的成就。
里爾克有一首聞名的詩〈秋日〉(Herbsttag),常在各種詩選內出現,和〈孤獨〉同一天所寫:
主啊:時候已到。夏日已太長。
使陰影掩過日晷儀,
讓秋風在草地上吹揚。
令最後的果實都成熟;
再給予兩天南方溫煦的時光,
逼使更加完美飽滿
且獵取那濃郁美酒的終級芬芳。
如今誰無房屋,也不需要再建築。
如今誰無伴侶,亦將長期孤獨,
亦將清醒、閱讀,而且寫長長的信
而且將在甬道上來回走步
不休止地,當黃葉飄零。
同樣把果實承受長夏的陽光照顧,得以進行光合作用到完美飽滿的過程,與詩
人長期孤獨,保持清醒,從事閱讀的訓練,加以排比並喻,視為走向成熟秋天
的必要階段。
里爾克視孤獨是「不休止地」自我充實、力求成長,以達到完美的境界,明顯是透過那位優雅的帶領者露,接觸到尼采哲學世界的浸潤所致,尼采最著名的哲學觀是:「上帝已死!」人不能再依賴神,必須自己負責,不能倖致,而這也就存在主義者體認到人在世間孤獨的哲學基礎。
這時,他寫了一首〈孤獨者〉(Der Einsame,1903年4月2日寫於義大利維亞列
琪奧Viareggio)自況,里爾克多少表達自己的心情, 把孤獨當做修持的工夫:
像有人遠赴陌生的海外,
我永植在故鄉的泥土;
長久的歲月在他們桌上虛度,
可是我對遠方充滿了嚮往。
一個世界向前逼近我的眼前,
或許有如月球上無人居住,
可是並沒有孤寂的感觸,
他們使用的都是共同的語言。
我從遠方攜帶來的事物,
和他們比較,顯得多稀罕——
在他們偉大故鄉,這些都生龍活虎,
此處,卻禁閉著呼吸,好似很羞赧。
敏感的讀者可以從詩中感受到角色衝突,詩人有時會使用詭計,造成詩的難懂。其實,詩中先說「我永植在故鄉的泥土」,顯然是角色轉換的寫法,這個「我」實際上是第三人稱,不是里爾克自己,現實生活中的他離鄉背井,根本不是「永植在故鄉的泥土」的人物,末段才出現「從遠方攜帶來的事物」 的那個「我」,才是他,因為難以融入有「偉大故鄉」的人群,產生疏離感,而造成異化的後果。所以這個孤獨者是存在的實態,身為詩人內醒的自我觀照,具有內向性的透視。
這段時期,心靈邁向成熟階段的里爾克,除了藉美感經驗在詩意象上表現外,他對「孤獨」的實際體驗,經過思索、轉化,最後成為理性奉行的觀念,從和他通信的卡普峙(Franz Xaver Kappus)所編遺著《給青年詩人的信》(1929年)十封信裡,可見端倪。二人從1903年 開始通信起,里爾克給予這位年輕詩人諄諄善誘孤獨的意義和重要性,而這一年里爾克才27歲,體會之深足見他思慮周密、身體力行的成效。
在回應年輕詩人的第一封信裡,里爾克就很坦率表示,對卡普峙寄詩請教的意見:「首要的是,你得放棄對外界的顧慮。沒有人能忠告和幫忙,只有一個簡單的方法,自己反省,追尋促進你寫作的緣由:找出是否從你內心最深處生根出來的;自己辨明,如果阻止你寫作,你是否寧願死亡。」這不但是對寫作者或有志寫作者最大的挑戰,其實已經點出最重大的關鍵,寫作者要處在決定自己成敗的立足點,不能靠人指點,依賴別人諮商,形同立足在山峯的最高點上,於孤獨的絕境,四顧茫茫,何去何從,靠自己決定。
里爾克說明如何以平常心,從平凡的日常經驗,所思所聞和感動,表達出真性情,就有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詩思詩情。他提到:「試喚起隱藏在取之不盡的過去中的知覺;你的個性將更堅定,你的孤寂將更擴展,將成為一所過去的黝暗的住宅,於此,其他的噪音遠離了——而如果由此轉機的內省中出來,從這種進入你自有世界的吸收中出來,詩來臨,那時你不會再問別人,它們是不是好詩。」
到了信末,里爾克一再叮嚀:「我僅願意忠告你,於你全部的發展過程中,保持平靜地及嚴肅地茁長。切不可讓對外界的顧慮、以及預期外界的反應騷擾了它,因為那些問題,只有在最寂靜的時刻,發自你最內心深處的情感,或許能加以解答。」里爾克提到「放棄對外界的顧慮」,就是要求對自己的真實,詩是用來見證生命,不是為任何人,或是討好外界為目的而寫,他提醒年輕詩人,要堅持自己像是在「黝暗的住宅」內,處在「最寂靜的時刻」,凝視「最內心深處的情感」,這樣迎接「詩來臨」。這是在最孤獨的狀況下,從生命內在自然產生的詩,也是詩必然存在的理由,無需他人認可,也就不必在乎詩的好壞了。詩如此,一應藝術創作或生命建樹,都可等同視之。
在第四封信內,里爾克直接了當勸告說「喜愛你的孤獨,並以內蘊甜蜜的悲嘆去忍受那苦惱吧。你說,那些接近你的人都遠去,那表示你開始逐漸開闊,那時,你的距離是在星群之間,無窮之大!」因為在孤獨中,不受周圍的羈絆、拘束,沒有邊際的糾葛、扞格,那是最自由的狀態,最真實的時刻,在這樣的情境下產生詩,能擁抱最恢宏壯闊的空間。
里爾克在第六封信裡,再度強調:「畢竟,必要的事是:孤獨,巨大的內心的孤獨。進入自我,數小時之久,不會晤一個人——而這個人必定是能夠親近的。要孤獨,你要像孩童一般的,當成人們表面忙碌著,繞著不明底細的人以為是重大的事物而團團轉時,那樣的孤獨。」里爾克點明人們常無事忙,反而無暇靜下來進入自己內心自省,相對之下,孩童無事可做,卻可做為一位孤獨的旁觀者,更能看清世界事物的真相。里爾克佔在美學的立場上,認為那些繞著自「以為是重大的事物而團團轉」的人,自有其「目的性」,或許為了功名利祿,或許為了生活糊口,但孩童無此壓力,對社會功用性「不解」,完全居於「無目的性」的觀察,更能專注投入於性情世界。
在第八封信裡,里爾克進一步談到「愛」,與「孤獨」加以比擬並用,他說:「孤獨是好的,因為寂寞是難事;凡是難事,便是令我們更努力以赴的理由。去愛,也是好的。愛也是難事。」在里爾克的論點裡,這種難事難在:「他們必須以其全部的特性,以其全部的力量,⋯⋯去學習愛。而學習期間,常常是一長久的、隱居的期間,這樣經過一段時間,愛產生,而且遠遠地浸透入生命中——寂寞,為所愛的人,而強化與加深孤獨的生活。愛的要義,不是相悅、施予⋯⋯是高度的誘導個性趨向成熟,在他的內層有所完成,完成世界⋯⋯」。可見孤獨有其目的,在於長期隱藏的容忍當中,培養個性趨向成熟,這種自我訓練的要求,應該是沒有社會功利的目的性,所以孤獨就像美學一樣,成為具有「無目的性」的目的。
無目的性並非無所作為或無所事事,而是要在更空曠、開闊的精神空間內,更能專心於工作。里爾克1903年到巴黎初次拜訪羅丹,親眼目睹藝術大師在不理會外在狀況的孤獨生活中,如何不眠不休從事創作,成為他學習的典範。他在8月8日寫信給露,用感性的語氣形容他觀察到的羅丹:「這位白髮老人是何等孤獨的人呀,他沉潛在自己的內部,像秋天裡的ㄧ株古樹般地立著,充滿了樹液。⋯⋯對那些不重要的事物,他變得麻木、遲鈍,好像纏繞著老樹皮,站在人群中。可是對重要的,⋯⋯他完全開朗了。」孤獨的效用在於能夠靜觀世界事物,冷靜分辨「重要的」與「不重要的」界域,不致浪費時間和精力,而且避免擾亂了心靈的修持。
《給青年詩人的信》到1908年告終,里爾克在信中提示的信念,實際上正是他自己的體驗和身體力行,到此他在孤獨中勤奮不懈的努力,已出版他的代表著作《形象之書》、《時間之書》、《新詩集》和《新詩集別卷》,在德語詩壇上獲得了崇高的穩定地位。在《新詩集別卷》裡也有一首〈孤獨者〉(Der Einsame, 1907年8月中旬寫於巴黎) :
不:在我心上該有一座塔
而我自己就站在塔的邊緣:
那裡再也沒有他物,沒有痛苦
和說不出名的東西,沒有世界。
依然是單獨過份龐大的事物
會黯淡了下去然後又重現明亮,
依然是一張最後渴慕的臉龐
陷入永不安寧的境域,
依然是一張石質的最外顏面
顯示出他內心深處的重載,
強迫靜靜消滅的廣大空間
變成自始至終幸福自在。
這一首詩無疑是在寫羅丹,對一位超然物外的孤獨者形象,予以高度肯定,與前一首同名的〈孤獨者〉,在意象、氛圍、氣勢上,有顯著的差異。前一首是在寫《給青年詩人的信》的時期,里爾克多少表達自己的心情, 把孤獨當做修持的工夫自勵,在那些信裡也對卡普峙加以勉勵,而在後寫的這一首〈孤獨者〉,已經把力行孤獨中不斷創作者遵奉為崇高成就的英雄形象。
里爾克在1906年離開羅丹後,再也沒有工作,變成孤鴻野雁,周遊歐洲各國,像候鳥到處打尖,多半寄旅於貴族夫人提供的古堡,與世隔絕。這種波希米亞式的生活,使他過著類似苦修僧的日子,物質上的貧苦,更加深精神上孤絕的心境。多年的歷練,他把全副精力投入詩的創作,終於在1922年出版《杜英諾悲歌》和《給奧費斯的十四行詩》雙壁呈輝,震動世界文壇。里爾克達到他所追求和歌詠的「開放的世界」、「純粹的空間」,那是沒有界限、沒有對立的孤獨境界,擺脫任何欲求的「無處」,卻是「無所不在」。
我對里爾克孤獨觀念和創作實踐的粗淺理解,早已化入我的創作意識內,奉行不渝,也常有意無意間在我的論詩文章內表露,1982年在一篇訪談〈從里爾克到第三世界的詩〉裡,我反顧自己受到里爾克啟示的層面,也可以做為今天這個講題的結語:
第一、里爾克對詩所懷抱近乎宗教性的虔誠,為使詩淨化,把詩揚升到莊嚴崇高的地位。他力行孤獨的生活,所謂「孤獨的生活」並非意指與人完全隔離,而是與詩壇、名利不產生糾葛。
第二、里爾克對於物象勤於觀察,以敏銳的洞見深透物象的生命,為了能準確把握物象,他重視生活的體驗,把生活經驗轉化成形而上的冥想,得以把握內在的真實。
第三、里爾克對語言操作的精確,往往能使詩的世界完整而純淨,對詩性想像的發展脈絡、布置前呼後應,在語言的多義性和音感方面,更有特別敏銳和苦心的經營。
最後,以近作〈神木〉顯示孤獨的真諦:
因為孤獨
才自由自在
立定我的土地
堅持存在上千年
沉默靜觀
人間紛擾喧嘩
這首詩將刻在阿里山沼平公園的詩詞步道,明年去阿里山的遊客都可以看到,我想里爾克孤獨的精神應該已包容在內吧。
2012.12.07在
青平台講座
中國唐朝大詩人,無論是外向性詩風的杜甫,或內向性格調的李白,都顯示孤獨的氣質。西洋近代文學史上,談到固守孤獨的詩人,最容易使人聯想到的是德語詩人里爾克(Rainer Maria Rilke, 1875~1926)。里爾克出生於奧匈帝國時代(1867~1918)統治的波希米亞(Bohemia,今捷克之一省)首府布拉格,屬於說德語的少數族群,與使用捷克語的大多數群眾脫節,先天上處於受限的生活環境。
里爾克的父親是平凡的公務員,沒有顯赫家世,鬱鬱不得志;母親出身上流家庭,娘家政商關係良好,本身又甚有才氣,在家庭裡自然成為河東獅。母親因懷念早夭的女兒,里爾克到六歲前都被女裝打扮,又因對丈夫失望,轉而寵溺里爾克。里爾克九歲時,父母分居,母親嚮往貴族社交生活,無心管教里爾克,11歲就送進軍事初校,念了四年後轉入軍事高校。軍校雖然總共念了五年,終於無法適應嚴格的軍事教育,轉學到林茨(Linz)商業學校,後來繼續進大學讀哲學、法律、藝術史等,似乎都無法舒展其志。
1896年9月底,里爾克離開布拉格,到慕尼黑尋求文學上的發展機會,除了1906年3月因父親過世,回家奔喪外,從此不再踏進國門,斷絕與捷克的關聯,成了居無定所、浪跡天涯的遊子。到慕尼黑之前,里爾克已出版詩集《生命與歌》(Leben und Lied),在慕尼黑奮發求進,勤讀文學書籍,專心創作,接連出版詩集、劇本和藝評集,進大學攻讀藝術史,與藝術界新銳交往,眼界大開,在德國文壇已稍有名氣。
翌年,里爾克在慕尼黑結識露.安德里亞。莎樂美(Lou Andreas-Salomé),這位出生於俄羅斯聖彼德堡的才女,出版過小說《魯特》(Ruth),與德國哲學家尼采和奧國精神分析學家弗洛伊德有過深交,36歲的露和21歲的里爾克姊弟戀,帶領里爾克進入存在主義文學的前衛領域。1899年和1900年兩度共同旅遊俄羅斯,訪問畫家帕斯捷納克(Leonid Pasternak,後來成名的詩人帕斯捷納克的父親)和列賓(Ilya Repin )、小說家托爾斯泰(Leo Tolstoy),尤其是讓里爾克親身體驗到俄羅斯農夫那種信仰虔誠、生活樸素、執著於土地的認同情懷,與里爾克處境有很大的差別,這個機緣促成他寫成小說《上帝的故事》。
旅俄回德後,住在布雷門與漢堡之間的小鎮沃普斯韋德(Worpswede),是一個聞名遐邇的畫家村,與許多年輕藝術家交往,從理論的藝術史研究,進到實際的藝術家創作與生活領域,深入觀察和探究,1901年與雕塑家克拉拉.衛絲陀芙(Clara Westhoff)結婚,年底生下獨生女,就以露的書中主角魯特命名。婚後生計困難,克拉拉以藝術創作自求發展,里爾克前往巴黎擔任羅丹祕書,從此夫妻處於分居狀態。里爾克近身觀察、體會羅丹勤奮不懈的創作精神、心無旁騖的孤獨心靈修養倫理,學習到視覺印象對詩意象塑造的重要性,以及透過「事物」探究世界內在真實的意義,促成他走向「即物詩」(Ding Gedicht)的風格,也就是後來常被提到「即物性」(Sachlichkeit)的詩。里爾克跟在羅丹身邊有五年,真正擔任祕書工作約8個月,因故發生爭執而離去。
至此,里爾克的精神世界大致已確立,並且逐漸定型。生活上重又陷入不穩定狀態,幸虧此時的里爾克在歐洲詩壇聲譽日隆,各國貴族、出版家、社會賢達等,邀約不斷,提供生活支援,或在古堡長住,於是他輾轉在義大利、瑞典、德國、法國、埃及、瑞士各地,1921年定居在瑞士瓦利士山細耶(Sierre)穆座古堡(Château de Muzot),在此偏僻寧靜的鄉下村落裡,噴發出最後的創作高峯,完成《杜英諾悲歌》和《給奧費斯的十四行詩》兩本詩集,成為二十世紀世界文學的經典。1924年法國作家紀德、詩人梵樂希等歐洲文壇眾多名流,在巴黎報紙刊登廣告慶祝他五十歲生日,此時他因病已頻頻進出日內瓦湖邊的華蒙特療養院治療,延到1926年底辭世,享年52歲。
里爾克的出身背景和成長過程,造成往內向性詩人創作方向發展的基礎,他專注於詮釋精神世界的概念,不在乎讀者的反應和理解,可見他在生活上和精神上雙重守住孤獨,有其必然、偶然和不得不然的因果,里爾克的孤獨意識自然塑造成他的創作意識,表露在他的詩裡。里爾克有一首詩,題目就是〈孤獨〉(Einsamkeit):
孤獨有如一場雨。
去迎接黃昏,自海上升起;
從朦朧而又遙遠的地平線,
迎向她經常屬有的蒼天。
然後從此天空降落到城鎮。
有如一場雨下在曖昧的時辰,
當所有市街轉向清晨
而當肉體,發現了空無,
徘徊於憂愁與覺悟;
互相憎惡的人們,
不得不擠在一張床上睡眠:
這時,孤獨就乘著江河東流⋯⋯
這首詩是1902 年9月21日寫於巴黎,收在《形象之書》第一部第二卷,詩中描述的有外在和內在的情境交融,形容「孤獨」像一場雨,朦朦朧朧,鋪天蓋地籠罩一切,自黃昏下到天亮,特別是在人感到無所是事、空虛無聊的時辰,孤獨像江河澎湃、一瀉千里。詩中的孤獨感,顯然並非肉體上無人為伴,而是偏向精神上不得伸展,最精彩的比喻是:「互相憎惡的人們/不得不擠在一張床上睡眠」,那種肉體上愈擁擠,孤獨愈嚴重的感受,躍然紙上。
這應該是里爾克感同身受,舒發成為詩篇,但在里爾克心靈成長過程中早已把孤獨形象化,在《形象之書》的〈序詩〉(Eingang)裡,歌詠:
無比緩慢地你升起一株黑色的樹木
且置於天空:細長、孤獨
而世界就此完成。
里爾克常以樹木比喻人的成長,是無比緩慢的過程,漢語也有「十年樹木、百
年樹人」的成語。一棵樹木能過存在於天空中,在廣闊的背景映襯下,當然顯
得「細長、孤獨」,可是世界卻是賴此完成,足證孤獨不是無所作為的,反而
是有大作為的成就。
里爾克有一首聞名的詩〈秋日〉(Herbsttag),常在各種詩選內出現,和〈孤獨〉同一天所寫:
主啊:時候已到。夏日已太長。
使陰影掩過日晷儀,
讓秋風在草地上吹揚。
令最後的果實都成熟;
再給予兩天南方溫煦的時光,
逼使更加完美飽滿
且獵取那濃郁美酒的終級芬芳。
如今誰無房屋,也不需要再建築。
如今誰無伴侶,亦將長期孤獨,
亦將清醒、閱讀,而且寫長長的信
而且將在甬道上來回走步
不休止地,當黃葉飄零。
同樣把果實承受長夏的陽光照顧,得以進行光合作用到完美飽滿的過程,與詩
人長期孤獨,保持清醒,從事閱讀的訓練,加以排比並喻,視為走向成熟秋天
的必要階段。
里爾克視孤獨是「不休止地」自我充實、力求成長,以達到完美的境界,明顯是透過那位優雅的帶領者露,接觸到尼采哲學世界的浸潤所致,尼采最著名的哲學觀是:「上帝已死!」人不能再依賴神,必須自己負責,不能倖致,而這也就存在主義者體認到人在世間孤獨的哲學基礎。
這時,他寫了一首〈孤獨者〉(Der Einsame,1903年4月2日寫於義大利維亞列
琪奧Viareggio)自況,里爾克多少表達自己的心情, 把孤獨當做修持的工夫:
像有人遠赴陌生的海外,
我永植在故鄉的泥土;
長久的歲月在他們桌上虛度,
可是我對遠方充滿了嚮往。
一個世界向前逼近我的眼前,
或許有如月球上無人居住,
可是並沒有孤寂的感觸,
他們使用的都是共同的語言。
我從遠方攜帶來的事物,
和他們比較,顯得多稀罕——
在他們偉大故鄉,這些都生龍活虎,
此處,卻禁閉著呼吸,好似很羞赧。
敏感的讀者可以從詩中感受到角色衝突,詩人有時會使用詭計,造成詩的難懂。其實,詩中先說「我永植在故鄉的泥土」,顯然是角色轉換的寫法,這個「我」實際上是第三人稱,不是里爾克自己,現實生活中的他離鄉背井,根本不是「永植在故鄉的泥土」的人物,末段才出現「從遠方攜帶來的事物」 的那個「我」,才是他,因為難以融入有「偉大故鄉」的人群,產生疏離感,而造成異化的後果。所以這個孤獨者是存在的實態,身為詩人內醒的自我觀照,具有內向性的透視。
這段時期,心靈邁向成熟階段的里爾克,除了藉美感經驗在詩意象上表現外,他對「孤獨」的實際體驗,經過思索、轉化,最後成為理性奉行的觀念,從和他通信的卡普峙(Franz Xaver Kappus)所編遺著《給青年詩人的信》(1929年)十封信裡,可見端倪。二人從1903年 開始通信起,里爾克給予這位年輕詩人諄諄善誘孤獨的意義和重要性,而這一年里爾克才27歲,體會之深足見他思慮周密、身體力行的成效。
在回應年輕詩人的第一封信裡,里爾克就很坦率表示,對卡普峙寄詩請教的意見:「首要的是,你得放棄對外界的顧慮。沒有人能忠告和幫忙,只有一個簡單的方法,自己反省,追尋促進你寫作的緣由:找出是否從你內心最深處生根出來的;自己辨明,如果阻止你寫作,你是否寧願死亡。」這不但是對寫作者或有志寫作者最大的挑戰,其實已經點出最重大的關鍵,寫作者要處在決定自己成敗的立足點,不能靠人指點,依賴別人諮商,形同立足在山峯的最高點上,於孤獨的絕境,四顧茫茫,何去何從,靠自己決定。
里爾克說明如何以平常心,從平凡的日常經驗,所思所聞和感動,表達出真性情,就有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詩思詩情。他提到:「試喚起隱藏在取之不盡的過去中的知覺;你的個性將更堅定,你的孤寂將更擴展,將成為一所過去的黝暗的住宅,於此,其他的噪音遠離了——而如果由此轉機的內省中出來,從這種進入你自有世界的吸收中出來,詩來臨,那時你不會再問別人,它們是不是好詩。」
到了信末,里爾克一再叮嚀:「我僅願意忠告你,於你全部的發展過程中,保持平靜地及嚴肅地茁長。切不可讓對外界的顧慮、以及預期外界的反應騷擾了它,因為那些問題,只有在最寂靜的時刻,發自你最內心深處的情感,或許能加以解答。」里爾克提到「放棄對外界的顧慮」,就是要求對自己的真實,詩是用來見證生命,不是為任何人,或是討好外界為目的而寫,他提醒年輕詩人,要堅持自己像是在「黝暗的住宅」內,處在「最寂靜的時刻」,凝視「最內心深處的情感」,這樣迎接「詩來臨」。這是在最孤獨的狀況下,從生命內在自然產生的詩,也是詩必然存在的理由,無需他人認可,也就不必在乎詩的好壞了。詩如此,一應藝術創作或生命建樹,都可等同視之。
在第四封信內,里爾克直接了當勸告說「喜愛你的孤獨,並以內蘊甜蜜的悲嘆去忍受那苦惱吧。你說,那些接近你的人都遠去,那表示你開始逐漸開闊,那時,你的距離是在星群之間,無窮之大!」因為在孤獨中,不受周圍的羈絆、拘束,沒有邊際的糾葛、扞格,那是最自由的狀態,最真實的時刻,在這樣的情境下產生詩,能擁抱最恢宏壯闊的空間。
里爾克在第六封信裡,再度強調:「畢竟,必要的事是:孤獨,巨大的內心的孤獨。進入自我,數小時之久,不會晤一個人——而這個人必定是能夠親近的。要孤獨,你要像孩童一般的,當成人們表面忙碌著,繞著不明底細的人以為是重大的事物而團團轉時,那樣的孤獨。」里爾克點明人們常無事忙,反而無暇靜下來進入自己內心自省,相對之下,孩童無事可做,卻可做為一位孤獨的旁觀者,更能看清世界事物的真相。里爾克佔在美學的立場上,認為那些繞著自「以為是重大的事物而團團轉」的人,自有其「目的性」,或許為了功名利祿,或許為了生活糊口,但孩童無此壓力,對社會功用性「不解」,完全居於「無目的性」的觀察,更能專注投入於性情世界。
在第八封信裡,里爾克進一步談到「愛」,與「孤獨」加以比擬並用,他說:「孤獨是好的,因為寂寞是難事;凡是難事,便是令我們更努力以赴的理由。去愛,也是好的。愛也是難事。」在里爾克的論點裡,這種難事難在:「他們必須以其全部的特性,以其全部的力量,⋯⋯去學習愛。而學習期間,常常是一長久的、隱居的期間,這樣經過一段時間,愛產生,而且遠遠地浸透入生命中——寂寞,為所愛的人,而強化與加深孤獨的生活。愛的要義,不是相悅、施予⋯⋯是高度的誘導個性趨向成熟,在他的內層有所完成,完成世界⋯⋯」。可見孤獨有其目的,在於長期隱藏的容忍當中,培養個性趨向成熟,這種自我訓練的要求,應該是沒有社會功利的目的性,所以孤獨就像美學一樣,成為具有「無目的性」的目的。
無目的性並非無所作為或無所事事,而是要在更空曠、開闊的精神空間內,更能專心於工作。里爾克1903年到巴黎初次拜訪羅丹,親眼目睹藝術大師在不理會外在狀況的孤獨生活中,如何不眠不休從事創作,成為他學習的典範。他在8月8日寫信給露,用感性的語氣形容他觀察到的羅丹:「這位白髮老人是何等孤獨的人呀,他沉潛在自己的內部,像秋天裡的ㄧ株古樹般地立著,充滿了樹液。⋯⋯對那些不重要的事物,他變得麻木、遲鈍,好像纏繞著老樹皮,站在人群中。可是對重要的,⋯⋯他完全開朗了。」孤獨的效用在於能夠靜觀世界事物,冷靜分辨「重要的」與「不重要的」界域,不致浪費時間和精力,而且避免擾亂了心靈的修持。
《給青年詩人的信》到1908年告終,里爾克在信中提示的信念,實際上正是他自己的體驗和身體力行,到此他在孤獨中勤奮不懈的努力,已出版他的代表著作《形象之書》、《時間之書》、《新詩集》和《新詩集別卷》,在德語詩壇上獲得了崇高的穩定地位。在《新詩集別卷》裡也有一首〈孤獨者〉(Der Einsame, 1907年8月中旬寫於巴黎) :
不:在我心上該有一座塔
而我自己就站在塔的邊緣:
那裡再也沒有他物,沒有痛苦
和說不出名的東西,沒有世界。
依然是單獨過份龐大的事物
會黯淡了下去然後又重現明亮,
依然是一張最後渴慕的臉龐
陷入永不安寧的境域,
依然是一張石質的最外顏面
顯示出他內心深處的重載,
強迫靜靜消滅的廣大空間
變成自始至終幸福自在。
這一首詩無疑是在寫羅丹,對一位超然物外的孤獨者形象,予以高度肯定,與前一首同名的〈孤獨者〉,在意象、氛圍、氣勢上,有顯著的差異。前一首是在寫《給青年詩人的信》的時期,里爾克多少表達自己的心情, 把孤獨當做修持的工夫自勵,在那些信裡也對卡普峙加以勉勵,而在後寫的這一首〈孤獨者〉,已經把力行孤獨中不斷創作者遵奉為崇高成就的英雄形象。
里爾克在1906年離開羅丹後,再也沒有工作,變成孤鴻野雁,周遊歐洲各國,像候鳥到處打尖,多半寄旅於貴族夫人提供的古堡,與世隔絕。這種波希米亞式的生活,使他過著類似苦修僧的日子,物質上的貧苦,更加深精神上孤絕的心境。多年的歷練,他把全副精力投入詩的創作,終於在1922年出版《杜英諾悲歌》和《給奧費斯的十四行詩》雙壁呈輝,震動世界文壇。里爾克達到他所追求和歌詠的「開放的世界」、「純粹的空間」,那是沒有界限、沒有對立的孤獨境界,擺脫任何欲求的「無處」,卻是「無所不在」。
我對里爾克孤獨觀念和創作實踐的粗淺理解,早已化入我的創作意識內,奉行不渝,也常有意無意間在我的論詩文章內表露,1982年在一篇訪談〈從里爾克到第三世界的詩〉裡,我反顧自己受到里爾克啟示的層面,也可以做為今天這個講題的結語:
第一、里爾克對詩所懷抱近乎宗教性的虔誠,為使詩淨化,把詩揚升到莊嚴崇高的地位。他力行孤獨的生活,所謂「孤獨的生活」並非意指與人完全隔離,而是與詩壇、名利不產生糾葛。
第二、里爾克對於物象勤於觀察,以敏銳的洞見深透物象的生命,為了能準確把握物象,他重視生活的體驗,把生活經驗轉化成形而上的冥想,得以把握內在的真實。
第三、里爾克對語言操作的精確,往往能使詩的世界完整而純淨,對詩性想像的發展脈絡、布置前呼後應,在語言的多義性和音感方面,更有特別敏銳和苦心的經營。
最後,以近作〈神木〉顯示孤獨的真諦:
因為孤獨
才自由自在
立定我的土地
堅持存在上千年
沉默靜觀
人間紛擾喧嘩
這首詩將刻在阿里山沼平公園的詩詞步道,明年去阿里山的遊客都可以看到,我想里爾克孤獨的精神應該已包容在內吧。
2012.12.07在
青平台講座
2012/12/01
老人運動
(台語)
老人行路運動
哪會行倒退
無啦
彼是路向前運動
復較快而已
他無振動
也會
自然倒退
老人運動
(華語)
老人走路運動
怎會倒退呢
不
那是路向前運動
更快而已
他不動
也會
自然倒退
2012.12.1
#1734
老人行路運動
哪會行倒退
無啦
彼是路向前運動
復較快而已
他無振動
也會
自然倒退
老人運動
(華語)
老人走路運動
怎會倒退呢
不
那是路向前運動
更快而已
他不動
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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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12.1
#1734
2012/10/12
眼結石
(台語)
家己傷心
流不會出來的目水
化成眼結石
最後變成
別人的眼中釘
傷到心
眼結石
(華語)
自己傷心
流不出的淚水
化成眼結石
最終變成
別人的眼中釘
傷到心
2012.10.12
#1733
家己傷心
流不會出來的目水
化成眼結石
最後變成
別人的眼中釘
傷到心
眼結石
(華語)
自己傷心
流不出的淚水
化成眼結石
最終變成
別人的眼中釘
傷到心
2012.10.12
#17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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