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石

　　　　　—蘇州獅子林

虎虎生動的群像
或作勢躍過奇岩峭壁
或伏踞山頭靜待獵物
或徐步下山出寨
或浮沈急流過江
聚集在自然鏤刻的太湖石上
時間突然靜止
千百年間保持不變的姿勢
猶未醒來
集体化石的心情
從此未再吼過一聲
雄偉的氣勢依稀輪廓分明
崢嶸的頭角仍然歷歷可循
多少來來往往的人民
期待著心中的怒吼
即使一聲悶哼

　　　　　—蘇州

#0815

秋 窗

　　　　　—北京

輕輕關上窗
把涼意關在外面
詩人親切的笑容
和窗口透入的陽光一樣
詩人寂寞中的尊嚴
和沐浴著陽光的室內植物一樣
翹首窗外
望不到廣場
呼嘯的聲音已遠遁入歷史中
詩人自己同樣遁入歷史的寂寞中
窗外也望不到遠山
但肯定秋風
使樹葉漸漸轉紅是必然的
接著有一段蕭瑟的季節是必然的
只是入冬後
有沒有積雪會封鎖思想的大地
出現白茫茫的景象
詩人　但願不會是必然的
幽居於書城裡
翱翔於思想的無限領空
詩人
不必在走進廣場時
要繞過新築的圍欄
不必在遇到阻街的路樹時
要低頭閃避突出的橫枝
不必在西風吹起時
要顧慮護頭的帽子被吹走
不必在倉皇過街時
要受到駕駛人的無端叱責
就和自尊的室內植物一樣
詩人　秋意已深
陽光仍然與你同在
即使關上窗
寂寞中的尊嚴仍然是溫煦如春

　　　　　—南京
　　　　　　寄北京詩人邵燕祥

#0814

登大雁塔

　　　　　—西安

西望長安
一片霧
東望長安
一片白茫茫的霧
北望長安
一片白茫茫的酸性的霧
南望長安
一片白茫茫的酸性的飄浮不定的霧
極目望遠
連灞橋都望不到
罷了　罷了
長安還在千年以外
夢裡經過五百年
未見聖人
再經過五百年
仍未見聖人
又經過五百年
還是未見聖人
時間的河流
慢慢流吧
還是慢慢流吧

　　　　　—西安

#0813

鵝掌藤

刻意被培植在牆角的灌木
為了壓制雜草的叢生
形象不良　卻受人重用
取代了仙丹花　向日葵　萱花

畏縮在牆角連成一片的勢力
舉起爭先恐後的托天掌
卻掌握不住陽光
也掌握不住愛憐的眼光

刻意被培植在牆角
因循公然霸佔陰濕的角落
經常被修剪矮化到佔領低低的空間
已經自認是一大片天空

腦中深植這樣宿命性的存在
有一天卻訝異發現
開放公園中亭亭而立的一株鵝掌藤
竟是昂首堅挺的喬木

#0836

裸体的將軍

一九九○年
悲情的城市
國王替將軍製作民主的新衣
跟國王的新衣一模一樣

將軍習慣游泳
習慣晨泳後早餐
習慣早餐後接受訪問
習慣接受訪問時繼續咀嚼
咀嚼著穿新衣過新年的夢
就像童年時一樣
就像貘一樣
咀嚼著龐大的夢長大

夢中聽到街上喧嘩
憧憬著過新年的熱鬧
攀上游泳池舘的玻璃窗
只見群眾高聲喊著抗議的口號
彷彿是百分之九十擁戴的聲音

將軍穿上新衣
以裸体姿態
出現窗口
檢閱城市中的悲情人民

#08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