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山日出峰

—韓國濟州島

有一個聲音
在呼喚我
年過半百已經沒有
征服的雄心了吧
我一步一步
往上爬
數著自己的心跳
和計時器一樣
到了半山腰
濟州島的翁仲石
擎天的巨石
佝著背
坐在斜坡望海
沈思著
海女能撿到遠方的戀女
眼淚化成的真珠嗎
儘管
身体逐漸風化
還是要等
等到那一天嗎
我就隨著
呼喚的聲音
　　　一步一步
　　往上爬
　到峰
頂
火山的門關著
一大片牧場
太陽早已出去流浪

#0714

鏡和井

我們
從反照中
看到的
不是真實的自己
鏡中
一張白臉
井中
一張黑臉

語言
是一段扶繩
架空在懸崖
或者
要溝通
從鏡中到井中
無論是白臉
在光照的表面
還是黑臉
在深邃的奧底
都不是
真實的本体
連存在也不是

因此
說愛的時候
已經面臨懸崖
才會感到
愛是真實的

像愛
這樣基礎的語言
在鏡中
反而發不出聲音
要瞭解自己
必須走下
深邃的奧底
在井中
大吼一聲
從心底共鳴

也許
外面還是
平靜的世界
誰知道呢
北方核能電廠的災害
往南飄移的輻射塵
隨雨而下
在環扣的食物鏈中
我們目盲
因為我們不知道心哀

即使
能勤拭鏡面
白臉更白
成為敗血病的形象
知道那
不是自己的真實嗎
即使
能清理泉井
黑臉更黑
卻是多氯聯苯的造型
知道那
不是自己的真實嗎

然而
真實是看不見的
從反照中
無論白臉還是黑臉
從語言中
無論愛還是不愛

#0710

名 字

在美國
朋友告訴我
你也用
一個西洋名字吧
嗯
就叫 Kenneth 好嗎
我們叫你 Ken

Ken
使我想到 ㄎㄧㄢˋ
那是戰前
我母語的名字 Khoe Hien
上學時被唸成
Kai Ken 的尾聲
終戰前在強制下
倡議改成賢二 Kenji
把姓也改成
田中 Tanaka
保留祖籍農夫的行業
終於沒有實現
是死胎
遺忘的夢魘

戰後
雖然漢字不變
老師叫我學名 ㄎㄨㄟˊ　ㄒㄧㄢˊ
同學親切稱我 ㄎㄨㄟ　 ㄏㄧㄢˊ
長輩習慣呼我 ㄎㄞˊ　ㄎㄧㄢˋ
老輩傳統喚我 ㄏㄧㄢˊ　ㄚ
我的耳朵
成為三聲帶

寫作時
開始用筆名
隨用隨棄不時更換
只有視覺意義
的符號
詩友用來稱呼我
我沒有聽覺的反應
竟然不知道
代表我
從此
我拋棄一切假名
一心一意珍惜
祖父給我的
傳統魁賢
仍然是三聲帶
代表了文化血統
雜揉下的
形態

假使
要使用拼音文字
給我聽覺上的
遺產
在美國
我對朋友說
Ken 不如 Sam
Sam 不如 Henry

然而
名字給我的混亂
正像文化的
出路一樣
還是要在柳暗中
去找花明的
遠景
我希望聽到的是
親切的
ㄎㄨㄟ　 ㄏㄧㄢˊ
從出生到入罈
有始有終

#0711

都市的麻雀

二隻麻雀
流落都市裡
無樹枝
棲身
在
高壓電線上
唱著
生命之歌
哀傷的聲音
重複
去——留
底下是
戒嚴的都市

從霓虹燈
閃爍的
窗口
可以透視
床上
名與利
戰爭的
緊張情勢
對峙
在最後的防線
一觸
　即
　　發

戒嚴
壓不住
老是
一個肉体
推翻
另一個肉体
在暗中
誰都沒有看見
誰都知道

二隻麻雀
煩憂的歌聲
唱著
八音階中
最後的
重複
生——死

#0713

陀螺的人生

從著地的一刹那，我便開始打轉，不休止
地，直到倒下為止。我的生命便是在流轉
的歲月中揮霍。

我在打轉中才能存在，我在打轉中才能顯
示生命的意義。然而，我必須在大地上才
能虎虎地旋轉，我必須在綑索從我身上解
開時，才生機活潑地轉動。

我始終自主地立足大地上，我始終堅持擺
脫一切束困後，才肯表現我旺盛能量的魅
力。

這是我陀螺的人生，在眾目睽睽下，展現
我落地就自強不息的過程，在天空底下，
獨腳而立的雄姿。

#0843